贾政一甩袖子,怒道:
“这可是天大的事。越是这时候,越要谨慎。”
“咱们贾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,无数双眼睛盯着呢。你这般张狂,万一惹恼了圣上,或者是给雍亲王招了黑,那才是给大丫头惹祸。”
贾政转过身,对着贾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“母亲,儿子以为,这流水席……暂且先缓一缓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咱们得先去一趟雍亲王府,亲眼见一见元丫头,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“这认亲的礼数该怎么走?以后是个什么名分?这些都要定下来,心里才有个底啊。”
贾母坐在榻上,手里摩挲着那张烫金的帖子,听了贾政的话,缓缓点了点头。
到底曾经是老封君,虽然也高兴,但还没糊涂。
“政儿说得在理。”
贾母沉吟道:
“这事儿来得太突然,是得先去探探底。”
“咱们如今这身份……唉,也不比从前了。既然王府抬举咱们,咱们更得懂规矩,不能让人家挑出理来。”
王夫人见贾母也这么说,虽然心里不情愿,觉得没法立刻显摆有些憋屈,但也只能撇了撇嘴,眼珠子一转,立刻换了一副哀戚的面孔:
“老祖宗说的是。”
“其实……我也不是为了显摆。我是想元春了啊……”
“这孩子一进那府里就是好几年,连个音信都没有。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,我这当娘的心……那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见她一面啊。”
王夫人拿着帕子擦着眼角,哭得情真意切:
“老祖宗,您就带我去吧。咱们娘儿俩一起去,也好给元丫头撑撑腰,别让人以为她没娘家人了。”
贾母看着王夫人那副样子,心中也是一软。
毕竟是亲生骨肉,哪有不想见的道理?
“罢了。”
贾母摆了摆手:
“那就递帖子吧。咱们……去王府。”
*
几日后,雍亲王府。
贾母和王夫人坐着软轿进了二门,一路行来,只见那亭台楼阁、花木扶疏,处处透着规矩和体面,连那洒扫的下人都比荣国府的管事要有眼色得多。
王夫人看着这一切,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涩,暗暗发誓,等元春出了头,定要让荣国府也恢复这般气派。
到了正院的花厅,早有丫鬟打起帘子。
贾母和王夫人刚一进门,便见上首坐着一位端庄华贵的妇人,正是雍亲王妃。
而在王妃下首,坐着一个身着海棠红织金旗装的女子,虽是盛装打扮,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憔悴与……一种说不出的谨慎。
“元春!”
王夫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儿,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,喊了一声便扑了过去。
“母亲,老祖宗!”
元春也是眼圈一红,连忙起身,还没等行礼,便被王夫人一把抱住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让娘好好看看你……”
“这些年……你在里头受苦了啊……”
三人抱作一团,哭成了泪人。
雍亲王妃坐在上首,看着这一幕,并未打断,只是静静地喝着茶。
待她们哭够了,叙了离别之情,王妃才放下茶盏,温言笑道:
“好了,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,老夫人和太太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元妹妹如今是我府里的人了,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,走动的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贾母连忙擦了泪,拉着元春和王夫人重新给王妃行礼:
“老身失态了,让王妃见笑。”
“多谢王妃抬举,这丫头能得王妃青眼,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王妃笑了笑,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几个心腹嬷嬷,这才正色道:
“老夫人,今日请你们来,除了叙旧,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贾母和王夫人心中一凛,连忙竖起耳朵。
“王爷已经向父皇请了旨。”
王妃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雷:
“因元妹妹贤孝才德,父皇龙颜大悦,已有意……晋封元妹妹为嫔,入宫侍奉。”
“什么?!”
贾母和王夫人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得晕头转向。
进宫?
封嫔?
这……这可比在王府当个义妹要强上一万倍啊。
那可是皇上的嫔妃。
那是正经的主子娘娘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王夫人激动得语无伦次,抓着元春的手都在发抖:
“元儿,你……你要做娘娘了?”
元春看着母亲那狂喜的面容,心中却是一片苦涩。
她在王府这么多年,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?
皇上为什么突然要封她?
还不是为了制衡?
还不是为了把贾家这块已经有些发臭的肉,重新挂起来,当成诱饵?
可是看着祖母和母亲那满是希冀的眼神,那些到了嘴边的警示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“是……”
元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低声道:
“全是托了王爷和王妃的福。”
她紧紧握住贾母的手,眼中满是担忧与暗示:
“老祖宗,母亲。”
“虽然是喜事,但……伴君如伴虎。”
“如今外头局势复杂,女儿这一步踏出去,便是万丈深渊。家里……家里可千万要谨慎行事,莫要张狂,莫要给王爷和……和女儿惹祸啊。”
“尤其是宝玉……”
元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:
“定要管教好了,万不可再出什么岔子了。”
“省得,省得!”
王夫人此刻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,哪里还听得进这些?
只当是女儿害羞谦虚,连连点头:
“你放心,家里一切都好。宝玉也好着呢。”
“咱们一定低调,一定低调。”
然而,先前在雍亲王府的允诺,在贾母和王夫人回到荣国府的那一刻,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快,快把中门打开……”
王夫人一下轿子,便指挥着下人:
“把那些陈年的红绸子都给我撤了,去库房里拿新的,要最好的。”
“告诉厨房,杀猪宰羊。明儿个开始,就在宁荣街上摆流水席。”
“谁敢拦着,我就跟谁急!”
贾政从外头回来,一进门就被这满府的喜气给冲了个跟头。
待听闻了元春即将封妃的消息,他那张古板的脸上,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。
“皇恩浩荡,皇恩浩荡啊……”
贾政对着皇宫的方向拜了又拜,老泪纵横:
“我贾家……终于要翻身了。”
就连一直躲在东院装病的大老爷贾赦,听闻了这个消息,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。
他腆着一张老脸,带着邢夫人,屁颠屁颠地跑到荣禧堂来道喜。
“哎呀,二弟,大喜啊!”
贾赦拱着手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:
“我就说元丫头是个有福气的。这下好了,咱们贾家出了个娘娘,以后谁还敢小瞧咱们?”
“二弟啊,以前哥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咱们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,打断骨头连着筋呐。”
贾政此时正是春风得意,见贾赦这般低声下气,心中那点郁气也消散了不少,捋着胡须笑道:
“大哥说哪里话。咱们兄弟齐心,其利断金。只要元丫头在宫里好好的,咱们贾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”
“是极是极。”
贾赦连连点头,眼珠子一转,忽地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
“二弟,既然元丫头要进宫封妃,这是咱们府里天大的喜事。”
“不过……我想着,这喜事虽大,但有些小事,也得提前办了,免得日后冲撞了娘娘的喜气。”
“哦?大哥所指为何?”
贾政心情好,便随口问道。
“自然是那几个丫头的婚事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