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赦拍着手道:
“你想啊,元丫头那是主位娘娘,那是君。底下的妹妹们若是还没出阁,到时候见了娘娘,这礼数上多有不便。”
“而且,若是等元丫头封了妃,那门槛可就高了。到时候那些求亲的人肯定踏破门槛,良莠不齐的,反倒不好挑。”
“不如……趁着现在,赶紧把迎春和探春那两个丫头给嫁出去。”
“一来,算是给元丫头进宫冲冲喜,把之前的晦气都带走。”
“二来嘛,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。等元丫头封妃大典的时候,咱们也能心无旁骛地大摆宴席,风风光光的,岂不美哉?”
贾赦这话,虽然藏着私心,但听在此刻贾政耳朵里,却觉得颇有道理。
是啊。
元春要进宫了,那是泼天的富贵。
家里这些庶出的丫头,留着也是碍眼,不如早早打发了,也显得府里清净规矩。
“大哥言之有理。”
贾政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一旁正在陪笑的王夫人:
“那就这么办吧。”
“迎春那边,既然大哥已经看好了人家,那就尽快过礼,把日子定下来。”
“至于探春……”
贾政大手一挥:
“只要家世清白,门当户对,便赶紧嫁了吧。也别挑挑拣拣的了,赶紧把这些琐事都办完了,咱们好全心全意地筹备元丫头的省亲……哦不,是封嫔大典。”
*
荣禧堂外,回廊拐角处。
两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,将堂内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。
迎春手里紧紧攥着帕子,身子止不住地颤抖,那张平日里木讷温吞的脸上,此刻早已布满了泪痕。
“二姐姐……”
她身旁的探春,轻轻唤了一声。
探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,神色漠然,那双原本灵动的眸子里,此刻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。
仿佛堂内那个被像货物一样随意处置的人,并不是她一样。
“三妹妹……”
迎春转过头,看着探春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:
“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能这样?”
“为了大姐姐的喜气,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,就要这么草草地把咱们嫁出去?”
探春看着哭成泪人的迎春,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劝慰,也没有愤怒。
她只是淡淡地伸出手,替迎春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二姐姐。”
探春的声音很轻:
“哭有什么用呢?”
“在这个家里,除了那个衔玉而生的凤凰蛋,咱们这些人……本来就是多余的。”
“是用来联姻的工具,是用来填坑的瓦砾,是用来给那位娘娘铺路的石子。”
探春转过头,透过窗棂,看着荣禧堂内那一张张笑脸。
那是她的父亲,那是她的嫡母,那是她的大伯。
那是她的……
亲人。
“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探春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:
“从他们要把我送去给红毛番和亲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……”
“这荣国府里,没有人心。”
“只有吃人的规矩,和烂透了的算计。”
“走吧,二姐姐。”
“眼泪流干了,还得接着活。”
第356章 贾府得势,王夫人猖狂(6200字)
荣禧堂内,气氛有些古怪的紧绷。
那紫檀木的大案上,虽摆着几盏上好的雨前龙井,茶烟袅袅,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算计。
贾母歪在榻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眼皮子半搭着,似是在养神,实则那耳朵却是支楞着的。
贾政与贾赦分坐两旁,一个个正襟危坐,只是神色间都透着几分不自在。
下首坐着的,正是今日被特意请过府来的两位“准姑爷”柳湘莲与陈继儒。
柳湘莲一身青色劲装,背脊挺得笔直,那双剑眉微微蹙着,冷眼瞧着这满屋子的朱紫贵气。
陈继儒则是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,神色温润,只是那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,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。
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,手里拿着帕子,脸上堆满了笑意,率先开了口:
“今儿个请两位姑爷来,实则是有一桩大喜事要商议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目光在柳湘莲和陈继儒身上扫了一圈,说是商量,实际上,倒更像是告诉这俩位姑爷:
“咱们府里的大姑娘,元春,如今那是有了大造化的。不仅被雍亲王妃认作了义妹,更是……更是即将有天大的恩典下来。”
说到此处,王夫人脸上的红光更甚,仿佛那“天大的恩典”已经落在了她自个儿头上一般:
“为了这桩喜事,老太太的意思是,咱们府里也要这就是双喜临门,甚至是三喜临门才好。”
“所以想着,二丫头和三丫头的婚事,不如就……提前办了?”
“日子嘛,咱们也都找人算过了,下个月初八就是黄道吉日。虽说仓促了些,但咱们荣国府嫁女儿,那嫁妆是少不了的,必定让二位姑爷风风光光地把人迎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可实际上是个什么意思,在坐的柳湘莲和陈继儒两人,谁听不出来?
什么双喜临门?
分明就是为了给即将封妃的元春腾地方、清路障,甚至是为了在那场所谓的喜事之前,把这两个庶出的女儿赶紧发嫁出去,好省下心思和银钱去操办元春的大事。
贾政在一旁捻着胡须,也假模假样地附和道:
“正是此理。二位贤侄,这婚姻大事,宜早不宜迟。既是吉日难得,不若就这般定了吧。”
话音刚落,便听得一声冷笑。
“好一个宜早不宜迟,好一个双喜临门。”
众人一惊,循声望去,只见柳湘莲霍然起身,脸上满是怒容。
他本就是个爽利的性子,平生最恨这些个虚伪做派。
今日被叫来,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通安排,若说是为了迎春好也就罢了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分明是把迎春当成了急于甩脱的包袱。
“政公,赦公,还有二太太。”
柳湘莲拱了拱手,动作虽合礼数,可那语气却硬得像石头:
“我柳湘莲曾经虽说是落魄世家子弟,但也知晓‘礼义廉耻’四字。”
“当初既然那是正经的三媒六聘定下的亲事,便该依着礼数,一步步来。如今你们为了那所谓的大造化,便要将二姑娘像泼出去的水一样,急吼吼地赶出门去?”
“下个月初八?”
“这满打满算不过十日!”
柳湘莲指着外头,冷声开口:
“十日功夫,便是寻常百姓家嫁女,也要备个把月。你们这是嫁女儿,还是在打发叫花子?”
“你们就不怕这仓促之间,委屈了二姑娘?就不怕外人戳你们荣国府的脊梁骨,说你们卖女求荣,凉薄至此?”
“放肆!”
王夫人被戳中了痛处,猛地一拍桌子:
“柳湘莲,你莫要以为如今出息了,便能和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大小声!我们这是为了你们好,早些成亲,早些……”
“为我们好?”
柳湘莲冷笑一声,目光如炬,直视王夫人:
“太太心里究竟是为谁好,天知地知,您自己心里也清楚。”
“我柳湘莲今日把话放在这儿。我既聘了二姑娘,便定会护她周全。”
“但这般像赶瘟神一样地把人往外推,我不答应。我不在乎我自个儿有没有面子,我在乎的是二姑娘将来怎么在婆家立足,怎么在这京城里做人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贾政气得浑身哆嗦,指着柳湘莲:
“反了,反了!这也是读书人该说的话?”
贾赦在一旁也是面色阴沉,冷哼道:
“柳湘莲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若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你以为,凭你落魄门第的出身,纵算如今出息了,你也配得上我们荣国府的千金?”
柳湘莲嗤笑一声
“荣国府的千金?我看在这府里,除了那块宝玉,其余的人在你们眼里,怕是连草芥都不如。”
说罢,他一甩袖袍,看也不看这满屋子面色铁青的长辈,转身便要走。
“且慢。”
一直未曾开口的陈继儒,此时缓缓站起身来。
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,并未像柳湘莲那般动怒。
“柳兄且慢行。”
陈继儒走到堂中,对着贾母、贾政等人微微一揖,那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老太君,政公。”
陈继儒摇着折扇,轻笑道:
“晚生今日,当真是开了眼界,长了见识。”
“常闻公侯之家,礼数周全,最重体面。今日一见……呵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