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声轻笑,意味深长,听得贾政老脸一阵火辣辣的疼。
“原来这便是‘钟鸣鼎食之家,诗礼簪缨之族’的做派。”
陈继儒环视四周,目光落在那些华丽的摆设上,眼中闪过一丝嘲弄:
“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恩,便可将骨肉亲情视若敝履。”
“这等高门大户的规矩,晚生……实在是高攀不起。”
他收起折扇,对着上首拱了拱手:
“既然府上急着嫁女,那晚生便回去准备。哪怕是只有十日,晚生也定会依足了礼数,不让三姑娘受半点委屈。”
说罢,他也不等贾家众人的反应,转身拉起柳湘莲的手臂:
“柳兄,走吧。此地……不宜久留。”
陈继儒纵使吃了熊心豹子胆,但上头有一个贾环和林海压着,至少也不会做出个薄幸郎的姿态来。
荣禧堂内。
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门口的手指都在颤抖:
“这……这都是些什么东西!一个个的,反了天了……”
贾赦也是脸色难看至极,骂骂咧咧道:
“穷酸措大,给脸不要脸……”
唯有贾政,那张方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化作了一片灰败的难堪。
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“凉薄”、“卖女”,他这辈子自诩的端方君子的面皮,算是被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。
他转过身,看向榻上的贾母,声音干涩:
“母亲……如今这般闹腾,这婚事……还……还嫁不嫁?”
贾母一直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
此刻听到贾政的问话,她的眼皮颤了颤,终于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中,满是疲惫与颓丧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精明?
“嫁……”
贾母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
“话都说出去了,帖子都递了,连王府那边都通了气……”
“怎么能不嫁呢?”
“嫁吧,嫁吧……早些嫁出去,也是她们的造化。留在这个家里……”
贾母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都退下。
贾母又何尝不知道……
留在这个家里,除了给即将进宫的“娘娘”做垫脚石,还能有什么好下场?
三丫头、二丫头走了也好,也是福气。
府里头,生她们养她们,也算是仁至义尽了。
*
另一头,荣国府后院的一处偏僻角门外。
柳湘莲并未走远。
他黑着脸,在墙根下踱步,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小丫鬟探头探脑地出来,这才快步迎了上去。
那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,司棋。
“柳爷……”
司棋见到柳湘莲,眼圈一红,连忙行礼。
“莫要多礼。”
柳湘莲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,郑重地塞到司棋手中:
“这是给二姑娘的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她,今日之事,莫要往心里去。”
“那些长辈们凉薄,那是他们的事。我柳湘莲既然认定了她,哪怕这世道再乱,哪怕这荣国府再不像样……”
柳湘莲顿了顿:
“我也会对她一辈子好。”
“这十日虽短,但我已将家底都托付给了城东的媒人,定会置办得齐齐整整。”
“让她只管安心待嫁,我会风风光光地来接她,以后……以后咱们自过咱们的小日子,再不用受这府里的闲气。”
司棋捏着那封信,感动得直掉眼泪,用力地点头:
“柳爷放心,奴婢一定把话带到。姑娘若是听了这话,指不定多高兴呢!”
待司棋回去,将信和话带给迎春。
那素来木讷、只知逆来顺受的二姑娘,捧着那封信,竟是哭得泣不成声。
*
却说那王夫人,在荣禧堂受了一肚子的气,回到自个儿院里,越想越觉得心里憋闷。
可一想到元春那即将到手的“嫔”位,那股子憋闷又化作了志得意满。
“哼,一群没见识的破落户。”
王夫人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,面上浮着一抹笑:
“等我的大姑娘封了妃,做了娘娘,看你们谁还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。”
“备车!”
王夫人猛地站起身来,对着外头喝道:
“我要去宁国府。”
如今府里要办流水席,要大肆庆贺,自然少不了宁国府那边的帮衬。
更重要的是,她要让那些曾经看轻她的人都好生瞧瞧,她王夫人的女儿,也是有大出息的。
宁国府,天香楼。
贾珍正和贾蓉在吃酒取乐,听闻王夫人来了,也是一愣。
“这婶娘,如今不在家忙着嫁女儿,跑到咱们这儿来做什么?”
贾蓉在一旁赔笑道:
“父亲忘了?听闻大姑姑如今被雍亲王妃认作了义妹,那可是攀上了四爷这棵大树啊。”
贾珍闻言,神色微微一肃,放下了酒杯。
他消息灵通,自然知道雍亲王如今的势头。
元春既然成了王妃义妹,那便是四爷的人了。
这荣国府,看着是要起死回生啊。
“快,快请。”
贾珍整理了一下衣冠,亲自迎了出去。
待王夫人说明来意,又隐晦地提及元春将来“不可限量”的前程,贾珍那是心领神会,态度大变。
“婶娘放心。”
贾珍拍着胸脯,脸上堆满了笑:
“这可是咱们贾氏一族天大的喜事。那流水席的事儿,包在侄儿身上。”
“宁国府这边的戏班子、厨子,婶娘只管调遣。哪怕是把这宁荣街都铺上红毡,那也是使得的。”
“大妹妹……哦不,如今该称呼贵人了。”
贾珍虽不知元春要封嫔的具体内情,但他这人最是会见风使舵,只当是元春在王府极受宠,将来指不定能给贾家带来什么好处。
“婶娘教女有方,侄儿佩服,佩服啊。”
王夫人被这一通马屁拍得那是浑身舒坦,先前在荣禧堂受的那点子气,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她端着茶盏,矜持地笑道:
“珍哥儿客气了。咱们都是一家人,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。日后元儿好了,还能忘了你们爷儿俩不成?”
从宁国府出来,王夫人的脚底像是踩了棉花,飘飘欲仙。
这种被人捧着、敬着的感觉,实在是太久违了。
她坐在轿子里,透过帘缝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街道,心中更是愈发得意,心念一动,便吩咐出声:
“走,去将军府。”
赵姨娘那个仗着贾环的孽种,这段日子不是张狂得很吗?
不是还要来抄她的家吗?
今儿个,她也要那个贱妇好生瞧瞧,到底谁才是这贾家真正的主子,谁才是最有福气的人。
*
将军府,东院。
赵姨娘正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个鞋底子纳着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心情显然不错。
忽见小吉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:
“太宜人,不好了。隔壁的太太……王夫人来了。”
“谁?”
赵姨娘一愣,手中的针差点扎了手:
“她来做什么?莫不是来找茬的?”
话音未落,只听得外头一阵环佩叮当,王夫人带着周瑞家的等一众仆妇,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。
“哟,赵太宜人这日子过得倒是清闲。”
王夫人一进门,也不等赵姨娘招呼便开口,那眼神居高临下,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。
赵姨娘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也不想在气势上输了人,皮笑肉不笑地道:
“那是,托环哥儿的福,我现在是吃得好睡得香。不知太太今儿个怎么有空,降尊纡贵到我这小庙来了?”
王夫人轻抚着手腕上的一只碧玉镯子,慢条斯理地道: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着咱们到底是一家人,如今府里有了天大的喜事,也该来知会你一声,让你也跟着沾沾喜气。”
“喜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