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?”
赵姨娘眉头一皱,一听是荣国府的人,脸色顿时拉了下来,心头的邪火更是倏地涌上来:
“她来做什么?莫不是来替那边的太太显摆的?”
虽说嘴上不饶人,但赵姨娘却还是开口:
“让她进来!”
不多时,探春掀帘而入。
赵姨娘也不起身,只斜着眼睛觑她,那目光里带着些微冷意,声音更是阴阳怪气:
“哟,这不是咱们荣国府的三姑娘么?”
“怎么?那边府里如今出了娘娘,如今更是被封了贤德二字,府里头的人是恨不得穿红着绿,张灯结彩。你不在那边跟着享福,跑到我这冷灶前做什么?”
“莫不是……来看我这姨娘的笑话?”
探春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,心中不由得酸涩,只是探春心里也明白,凡事有因才有果,若非她当初冷待赵姨娘和贾环,赵姨娘如今又怎会冷言冷语?
前后因果,只怪她自己罢了。
想起过往种种,探春心中更是悔意交织,她强忍着泪意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低声道:
“姨娘……我是有要紧事,想来求个主意。”
“求主意?”
赵姨娘嗤笑一声,只是不冷不热,从鼻孔中哼出一道气来:
“我不过是个没见识的粗鄙妇人,哪里能给三姑娘拿什么主意?你要拿主意,该去找你的太太,找你的老祖宗去!”
探春咬了咬唇,也顾不得这许多了,几步上前,压低了声音,将方才在荣禧堂听到的话,一古脑儿地倒了出来:
“姨娘!您还不知道吧?”
“老祖宗和太太……她们商议着,若是大姐姐在宫里一直没动静,就要把四妹妹也送进宫去。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去帮着大姐姐固宠,帮着生皇子。”
“什么?!”
赵姨娘闻言,手中的羽毛扇子猛地一顿,先是柳眉倒竖,随后便冷嗤一声:
“你瞧瞧你瞧瞧,你原先还道太太是什么慈悲心肠?真要是吃斋念佛的人,能做的出如此手段来?”
“我早便知道,那是窝子吃人不吐骨头的狼。便是豺狼虎豹也没有他们心狠。”
赵姨娘歪在榻上,同小吉祥骂着隔壁的荣国公府,歪了歪嘴,神情很是不屑。
“什么国公府?以前外头人还说国公府里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,如今要我看来,那石狮子里头也早就烂得生蛆了。”
“府里头瞧着富丽堂皇的太太、老爷平日里更是满口的仁义道德,一到这种时候,心底算计的却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。”
“送了一个元春还不够,还要把惜春也送进去?”
“她们这是要把贾家的女儿都当成那是配种的牲口不成?还要帮着生孩子?亏她们想得出来,也不怕臊得慌!便是低门小户的人家,但凡正经些的,都不会想着如此作践人的办法。”
赵姨娘骂得痛快,又听了荣国公府的热闹,心里那口恶气可算是出了一半。
只是骂完了,她又后知后觉,狐疑地看向探春,皱眉道:
“不过……你巴巴地跑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那惜春是宁府的人,跟咱们隔着房呢。她进不进宫,那是珍大爷和老太太的事儿,跟咱们有什么相干?”
“难不成……你是特地跑来拿这事儿当笑话讲给我听的?三丫头,你什么时候还有这闲心了?”
探春见赵姨娘还没明白其中的利害,急得直跺脚:
“姨娘,您怎么就不明白呢?”
“四妹妹她……她心里是有人的啊!”
赵姨娘一愣,“有人?谁?”
探春咬了咬牙,看了看四周,才凑到赵姨娘耳边,极轻声地说道:
“是……是环哥儿。”
“四妹妹平日里看着冷淡,可她画的那些画儿,背面总藏着青松。她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跟我打听环儿的消息……”
“哐当”
赵姨娘手里的茶盏一下子没拿稳,盖子掉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瞪大了眼睛,那张涂了脂粉的脸上满是震惊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:
“你说啥?四姑娘?看上了环哥儿?”
这一瞬间,赵姨娘脑子里的那根弦,“嘣”地一下就绷紧了。
她原本还想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,可若是惜春存了如此心思,赵姨娘少说也得注意几分。
惜春有意倒也罢了,可若是环哥儿有意……
对于赵姨娘来说,别的什么事儿,她都能在一旁看热闹。
可一旦涉及到了贾环,那就是动了她的命根子!
“这……这还了得?”
赵姨娘噌地一下站了起来,手中绞着帕子,来回在里屋踱步,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但赵姨娘到底是赵姨娘。
她在荣国府跟王夫人斗了半辈子,对于王夫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绕,有时候她比王夫人自个儿都清楚。
赵姨娘眯起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似是想到什么,浑身一松,便冷笑一声道:
“若只是这样……那你倒是不必太担心。”
探春不解:
“姨娘,此话从何而出?”
“哼,三丫头,亏你还被称一句敏探春,你还是不够了解你那位嫡母。”
赵姨娘重新坐下,捡起羽毛扇子,手中的扇子慢悠悠摇着:
“太太的心眼一向不大,尤其还是涉及大姑娘,更是比针尖还小。”
“元春那是她亲生的,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。惜春是谁?那是宁府的人,跟她隔着一层肚皮呢!”
“她能眼睁睁看着惜春进宫去分元春的宠?万一惜春肚子争气,生了个皇子,那这贾家的富贵到底算谁的?算她二房的,还是算宁府的?”
贾探春一听,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。偏生这个时候赵姨娘还在继续说着:
“这事儿啊,也就是老太太那个老糊涂想出来的馊主意。王夫人嘴上不说,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呢。”
“我敢打包票,只要元春在宫里还能喘气儿,王夫人就绝不会让惜春进宫。”
探春闻言,倒觉得姨娘此番忖度,或许真应了太太心中所想,于是她的一颗心也顿时安定下来。只是旋即,探春又虚心向赵姨娘请教:
“那依姨娘的见解,咱们如今又该如何是好?”
赵姨娘点了点一旁的果盘,示意小吉祥拈起上面的一块鸳梨:
“如何?如今不动,才是最好的办法。。”
“毕竟这事儿还没个定论,若是咱们贸然插手,反而容易打草惊蛇,让太太起了疑心,到时候反倒坏了事。”
说到这儿,赵姨娘叹了口气,想起贾环,脸上也露出一抹叹息:
“更何况……咱们也不能总是因为这些后宅的破烂事儿,去烦扰环哥儿。”
“你别看环哥儿如今在外头风光,六元及第,皇孙西席的。可那也是他在刀尖上滚出来的。”
“这几天我夜里起夜,都看见他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那书是一本接着一本地看,折子是一道接着一道地写。”
“他在外头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排头,那是咱们女人家想象不到的。”
“这些日子环哥儿没少为咱们奔波,后宅里的事情,能不牵扯他便不牵扯他,横竖也得让他把日子过得痛快些。”
探春听着这话,心中也是一阵愧疚。
她只想着来求贾环救命,却忘了贾环如今也是如履薄冰。
“姨娘说的是。”
探春低下头,轻声道:
“是我鲁莽了。那……那就先看着吧,若是有什么不对劲,再做打算。”
正说着,探春忽地想起另一桩事,连忙抬头道:
“对了姨娘,还有一件事儿。”
“方才我还听见,太太和老太太商量着,要给大姐姐修个省亲的园子。”
“说是要效仿那些贵妃娘家,修得风风光光的。还要……还要逼着宁府和其他族人出钱。”
“修园子?”
赵姨娘一听这三个字,眼睛顿时亮了。
她虽然不懂朝政,但她懂钱啊。
这修园子可是个大工程,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往里填。
这里头的油水……
“府里面的中馈上还有多少银两?太太此举不过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。”
赵姨娘微微眯眼,心中转念就生出一个念头,只是此刻暂且按下不提,只等环哥下值,去寻他好生商量一番。
……
当晚,将军府书房内。
灯火通明。
贾环刚换下官服,正端着茶盏润喉,便见赵姨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将探春带来的消息,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。
尤其是说到荣国府要修园子,还要逼宁府出钱的时候,赵姨娘那眉飞色舞的样子,贾环便忍不住笑了,姨娘这些年日子虽然过得好,但从前缺这少那的经历还是忘不了,以至于时至今日,对这银钱总比别物多上几分挂念。
贾环心中有数,面上却不多说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只见赵姨娘撇着嘴,适时便开口:
“环哥儿,你说说,这不是没事找事吗?”
“那府里都穷得要当裤子了,还修什么园子?真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?”
贾环听着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姨娘,这可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赵姨娘不解。
“自然是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