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中,他自比那多情的张生与柳梦梅,而众戏子则分饰莺莺、杜丽娘等角,在那大观园的戏台上,咿咿呀呀地排演起来。
这一排,便是大半个月。
待到戏成之日,贾宝玉更是志得意满。
他不仅给贾母、王夫人下了帖子,更是大张旗鼓地邀请了京中的清客相公,以及那些平日里与他有些交情的年轻权贵,如卫若兰、冯紫英等人,前来大观园赏戏。
这一日,大观园内再次热闹非凡。
戏台上,众女轮番登场,身段妖娆,唱腔婉转。
尤其是那龄官,扮作杜丽娘,眼波流转间,竟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魅力。
而贾宝玉则亲自登台,客串了一把那痴情的书生,虽然身段有些生疏,唱腔也不甚专业,但那份投入的“痴劲儿”,倒也引得台下众人抚掌大笑。
“妙!妙啊!”
卫若兰拍着扇子,大声喝彩:
“宝二爷这戏,编得新奇,演得更是入神,当真是风流才子,名不虚传啊!”
冯紫英也是连连点头:
“往日只听说宝二爷衔玉而生,有些来历。今日一见,这于声色一道上的造诣,确实非我等俗人可比。”
那些清客相公们更是马屁如潮: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?”
“宝二爷这不仅是戏,更是情啊,真乃情种也!”
一场戏罢,宾主尽欢。
“诸位谬赞,谬赞了。”
贾宝玉满面红光,举杯相邀:
“今日能得诸位知己一顾,实乃宝玉之幸……”
……
傍晚时分。
户部衙门外。
贾环刚刚下值,正欲登上马车,却见董玉一脸古怪地走了过来。
“环兄弟,请留步。”
董玉拱了拱手,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。
“董兄有何指教?”
贾环淡笑问道。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
董玉咳了一声,压低声音道:
“只是方才听衙门里的同僚议论,说是……说是令兄宝二爷,今日在府里排了一出大戏,还请了卫若兰、冯紫英他们去捧场。”
“听说……反响甚佳,如今外头都在传,说宝二爷是……是风月班头,梨园领袖呢。”
说到这儿,董玉忍不住看了贾环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。
有个这样的哥哥,这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,怕是脸上也无光吧?
*
且说那荣国府内,因着贾宝玉那一出《寻梦》,竟是唱出了一时的太平盛世。
大观园中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那起子小戏子们日日围着宝二爷转,不是描眉画眼,便是填词谱曲。贾宝玉更是乐在其中,只觉得这才是不负天恩祖德的神仙日子,早已将那“仕途经济”四个字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然而,这世间的事,向来是“好梦由来最易醒”。
这一日,正是月中。天色阴沉,北风卷着枯叶在宁荣街上打转,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。
荣禧堂内,贾母正歪在榻上,听着王熙凤说些园子里的趣事解闷。王夫人坐在一旁,虽也陪着笑,可那眉宇间却总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“老祖宗,您是没瞧见。”
王熙凤虽身怀六甲,那嘴皮子却依旧利索,手里剥着个橘子,笑道:
“宝玉这回可是真出息了。外头那些王孙公子,如今谁不夸咱们宝二爷是个‘风月班头’?昨儿个南安王府的小王爷还特意送了帖子来,说是要请宝玉去赏梅呢。”
贾母听得高兴,连连点头:
“好,好!我就说我的宝玉是个有造化的。虽然不走仕途,但这名声也是要紧的。只要能在这些贵人圈子里混开了,往后还愁没个帮衬?”
“宝玉如此,我便是闭了眼,也可安心了。”
正说笑间,忽见下面仆役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,连滚带爬,帽子都歪了,一张脸煞白如纸,活像是见了活阎王。
“老……老太太,太太,大事不好了!”
第365章 戏班子出事,将军府和贾府的对比(5600字))
“老……老太太,太太,大事不好了!”
那仆役一头撞进荣禧堂,帽子滚落在地,也顾不得去捡,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声音里带着哭腔:
“宝二爷……宝二爷在外头,和人打起来了!”
“什么?”
这一声惊雷,直把榻上的贾母震得身子一歪,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
王夫人更是如遭雷击,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愁苦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指着那仆役颤声道:
“你说谁?宝玉?他……他不是去给冯紫英他们唱戏去了吗?怎么会打起来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?”
那仆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结结巴巴地回道:
“回……回太太的话,不是旁人欺负二爷,是……是二爷为了园子里的那个戏子,叫龄官的,跟……跟襄阳侯府的小侯爷,动了手了!”
“襄阳侯?”
贾母闻言,倒抽一口凉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
这襄阳侯家可是实权派,虽然不如当年的四王八公显赫,但如今在军中颇有势力,且那小侯爷是个出了名的混不吝,京城里的一霸。
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给我说清楚,若有一句虚言,我揭了你的皮!”
王熙凤此时也顾不得身子重,连忙上前扶住贾母,厉声喝问道。
那仆役被凤辣子的威势一吓,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:
“今日二爷带着戏班子去外头的清音阁给几位爷演那出《寻梦》。本来演得好好的,那是满堂喝彩。可……可那襄阳侯家的小侯爷,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的,一眼就看上了那个扮杜丽娘的龄官。”
“散了戏,那小侯爷便让人去后台,说是要赏那龄官一杯酒,还要……还要带她回府去指点指点。”
说到这儿,仆役咽了口唾沫,偷眼瞧了瞧主子们的脸色:
“那龄官也是个倔脾气,死活不肯,还说什么‘只唱戏不卖身’。那小侯爷觉得丢了面子,便要强拉。”
“二爷……二爷当时就在旁边,哪里看得过眼?冲上去便把那小侯爷给推开了,还……还骂那小侯爷是污浊烂泥,说龄官是如水女儿家,不许他这等泥猪癞狗碰……”
“这一来二去,两边就……就打起来了。”
“二爷身子弱,哪里是那起子武官家奴的对手?若不是冯大爷他们拦着,只怕……只怕这会儿已经被打坏了!”
“我的儿啊!”
王夫人听完,只觉得心如刀绞,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:
“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,为了一个戏子……为了一个戏子去得罪侯府的人?他……他是疯了不成?”
贾母也是气得混身发抖,拐杖重重地顿着地砖:
“糊涂,糊涂油蒙了心了!”
“平日里在家里胡闹也就罢了,那是咱们自家的园子。如今到了外头,还把那一套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拿出来?”
“那是襄阳侯府,怎么说也有勋贵人家的体面,便是咱们从前老国公还在的时候,也不能随便骂人家烂泥……”
正当荣禧堂内一片哭天抢地、乱作一团之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,夹杂着粗鲁的喝骂和兵器碰撞的声响,竟是一路从大门口传到了二门。
“贾政,你给我滚出来!”
“荣国府的,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贾宝玉交出来!”
“打了我们家小侯爷,今儿个不给个说法,老子拆了你们这破落户的门楼!”
这声音如雷贯耳,震得窗纸都在嗡嗡作响。
“这……这是打上门来了?”
邢夫人吓得脸色惨白,缩在椅子上不敢动弹。
贾母听着那外头不堪入耳的骂声,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下不去,指着外头道:
“快……快去叫政儿,让他去前面顶着!”
邢夫人更是在一旁骂着:
“这都是二弟教的好儿子,竟惹出这等泼天大祸,如今让人家堵着门骂,咱们贾家百年的脸面……今儿个算是彻底丢尽了!”
*
荣国府大门前。
此时已是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只见那一队身着锦衣、腰悬佩刀的家丁,如狼似虎地堵在门口。
为首的一个青年,约莫二十来岁,锦袍玉带,只是那发髻有些散乱,脸上还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,显然是刚动过手。
此人正是襄阳侯府的小侯爷,樊冲。
他手里提着一根马鞭,指着那紧闭的中门,破口大骂:
“贾宝玉,你个缩头乌龟!”
“你在戏园子里不是挺横的吗?不是要护着你的戏班子吗?怎么现在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不敢出来了?”
“我呸!什么国公府的公子,不过是个玩戏子的兔儿爷,为了个下九流的婊子,敢跟爷动手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”
“把门给我砸开。”
随着他一声令下,身后的家丁们就要上前撞门。
“住手,住手啊……”
就在这时,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贾政带着一众小厮,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。
他头上的官帽都戴歪了,脸色灰败,显然是刚从书房被惊出来的。
一见这阵仗,贾政的双腿便有些发软。
他虽然迂腐,但也知道襄阳侯府不好惹,尤其是这樊冲,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