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呀,你呀。就在这哄朕高兴吧!”
话落,不等许元海说些什么,康帝的脸上,却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:
“只是说起贾环来,朕最近似乎总是听到这小子的名头。先是发现西山煤矿,后面又跟老四说了金鸡纳霜的事情,现在不仅弄出了无色玻璃,甚至连朕都不知道,他居然还设了粥棚。难得的是,他设下的粥棚,还是以自己姨娘的名义……”
说到这里,康帝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:
“这荣国公府,总算是出了个还算争气的子弟。旁的且不论,我瞧着他的样子,竟是比那块通灵宝玉,倒更显难得。”
对于康帝而言,贾环的生平过往,不过是密折上的蝇文小字罢了。
倘若贾环私下设粥棚,用的是嫡母的名号,康帝反而会认为,其是有心在作秀。
然而眼下贾环设下粥棚,仅用姨娘的名号,虽说行事不算妥帖周全,但正是这份不妥帖、不周全,反倒是打消了康帝心中的顾虑。
许元海这个大总管,此刻只是嘿嘿地笑着,并不接茬,只是观察到康帝的神色,默默把贾环这个名字,在心中过上一遍。
*
因着秋闱临近,进京赶考的秀才汇集京市,而直隶河北等地的流民,却又徘徊在神京城外,尤其是城内外围,时常可以看到街边骨瘦嶙峋的灾民。
好在户部调拨银两的速度还算快,以至于神京城外的粥厂不过几日内便迅速搭建。
如此一来,京中的富贵人家,皆是上行下效,一时之间,设立粥棚之举竟然蔚然成风。
只是就算如此,在贵人不知道的地方,粥棚虽然搭建起来了,但是有关环三爷的名号,却愈发响亮了。
据说四爷督办的粥厂,用的也是环三爷的标准,每日两顿米粥,要求筷子插粥不倒,毛巾裹着不渗。
且说这粥棚之事,京城中的勋贵人家参与了,又怎么能少得了西街上的荣国公府?
旁的主子不理不睬,顾不上这些微的名声也就罢了,但二太太自入了府,便是吃斋念佛,一派菩萨心肠,这设立的粥棚的事情,就算是王熙凤忘了,王夫人也定然不会忘记。
刚巧这些时日,利子钱放得爽快,王夫人手头宽松了不少,她便舍了些银钱,让周瑞家的替她去办粥棚的事情。
周瑞家的近些日子,又输了银钱,眼瞧着手底就要见空,看到王夫人手给的银两,周瑞家的一时片刻,居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……
那灾民吃都吃不饱了,哪里就非得吃那些个精米精面了?
不过是下贱胚子,都要卖儿卖女了,容不得他们有挑拣的余地!
*
京郊。
城外。
“这账本,你处理的极好。”
庆翻阅着手中,贾环关于此次设立粥厂的一应账目,再结合贾环所用的新式记账法和表格、统计图,一时之间,还真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。
便是老十三在旁边看了,也不由得啧啧感叹:
“这账本原先乱的很,经年的账房但凡做些手脚,就不容易被看出来。也就是四哥眼光毒辣,才能看出端倪来。”
“如今环哥儿改了记账的法子,还加了这所谓的图表,一眼看去,竟然利索多了。”
几人说话间,那边的董翎却匆匆跑来。
他借着贾环的关系,如今在四爷手下做事,差事办得多了,性子倒也沉稳了许多,只是就算如此,他此刻脸上也带了几分惊容:
“四爷,东直门那头的粥棚里,似乎吃死了好几个人。那头正闹腾着呢。”
庆手中动作微微一顿,手上就忍不住握紧了账本,转而声音带着些微寒意:
“可曾查清楚了,是哪家的粥棚?”
董翎吞吐片刻,看了贾环一眼,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同情:
“回……回四爷,是贾家的。”
贾家的?!
还不等四爷、十三爷露出什么神情来,那边的董翎穿着步兵营的甲胄,就忙接着开口,生怕耽误了贾环:
“四爷,这粥棚虽然是贾家的,但却不是环兄弟手上的粥棚。臣打听到了,这粥棚乃是西街荣国公府里二房太太设下的。”
此话一出。
现场众人神色各异。
董翎着急,见庆沉默不语,还以为四爷是不信贾环,还想要解释帮腔几句,老十三却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行了,董翎。四哥心里跟明镜似的,哪里不知道你的意思。只是……”
说着,老十三抬起头来,看向庆,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怒容,只是思及此事同四王八公有干系,不得不压低声音:
“这些个老勋贵,自打老国公走后,当真是愈发肆无忌惮了!也就是……”
后面的未尽之语,实在是不适合说出口,庆祥吐露了两三字,便又闭口不谈。
庆并未说什么,只是眸光沉了又沉,最终,说了一句:
“董崇山呢?叫他过来。”
*
城外的粥铺吃死几个人的事情,传入神京城内的时候。
放在富贵人家里头,这事儿便像是一粒石子砸入池子里,溅不起丝毫水花。
然而。
当周瑞家的听到这消息后,脸色却兀地煞白一片,随后就觉得腿脚有些发软。
再听到九门提督董崇山,协同雍亲王和大理寺查办此事的时候,周瑞家的更是觉得天旋地转,身形摇摇欲坠,只觉得这天……仿佛都要塌下来了!
东窗事发。
当初昧了银钱,将精米精面换作陈粮的时候有多痛快,此刻周瑞家的心中就有多懊悔。
就差站在原地,捶胸顿足,恨不得时光倒流,剁了那只伸向牌桌上的手。
正在周瑞家的浑身战栗,只觉得头晕目眩时,她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,倏地浮现出一道人影
二太太!
这事儿,可是二太太让她去办的!
真要说起来,那利子钱的好处,王夫人也没少拿。
周瑞家的知晓事情已经要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了,索性一咬牙,猛地撒腿,就往贾府中跑去。
同一时间,一边跑,一边痛哭流涕。
只见她跑到正院时,看到王夫人的刹那,噗通一声,跪倒在地上,泣声开口:
“太太,你可要救救奴婢啊!”
第69章 捉拿王夫人
说来也巧。
当周瑞家的跪在王夫人面前的时候,就见王夫人还在把玩手中七宝扇的象牙柄。
眼见周瑞家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脸上涕泗横流,看起来浑似丧家之犬。
王夫人下意识地皱眉,略有些不悦,只觉得周瑞家的这般模样,扫了她的面子:
“天塌下来,一时半会都倒不了。甚么事情,你且慢慢说来。”
周瑞家的有苦难言,太太眼下不过是还不知道这事儿。如今雍亲王、大理寺和九门提督一道办案,这分明就是比天塌下来了,还要骇人!
只听得周瑞家泣声开口:
“太太,奴婢尽心竭力替太太办事,奈何下边的小人作祟,将奴婢采买的上好精米精面,都换作了陈粮。”
“这……一个不小心,城外的粥铺,就吃死了几个人……”
王夫人听到这话后,却没有慌乱,甚至还略略松了口气,转而低下头,又摩挲起象牙柄来:
“我还当是什么,值得你这般慌张?这历年来的流民粥铺,什么时候没吃死人过?”
“那些饥民树皮都吃上了,反倒是如今到了天子脚下,吃上了米粮,却活生生吃死了。可见其业力深重,焉知如今境地,不是过去的孽报?不过是人各有命,命数天定罢了。”
说着,王夫人又顶着悲天悯人的面孔,低头念了一句佛号,缓缓转动手中佛珠。
只是,那周瑞家的却再度伏地痛哭,身躯微微颤抖:
“可是太太……此事,却不小心惊动了雍亲王和九门提督。”
“哗啦!!”
王夫人动作一滞,手腕的珠串应声断裂,小紫檀的佛珠更是洒落满地。
然而这个时候,王夫人却只是愣愣地看着周瑞家的,似乎很是不敢相信,以至于不得不颤声再度追问一句:
“雍……亲王,也知晓了此事?!”
*
“啪”
荣禧堂内。
贾府中的大小主子,都坐在堂中。
但唯独王夫人,却站在周瑞家的面前,她看着这经年陪伴在身边的陪嫁,丝毫不手软的就落下一个巴掌。
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,周瑞家的脸颊,几乎是在瞬间就红肿起来。
在贾府这么多年,周瑞家的养尊处优,竟是比一般主子还要体面尊贵,哪里在人前挨过这样的巴掌?
偏偏这还不是最让她心寒的,真正让周瑞家心死如灰的,是王夫人紧接下来的斥责声:
“我素日待你不薄,金钗银簪,绸缎锦衣,哪一样不给你丫鬟婆子里数一数二的尊荣和富贵?偏你被猪油蒙了心,竟想出这般法子,连城外灾民的米粥都要克扣!”
周瑞家的听到这话,倏地抬头,就看向王夫人,眸光中满是不敢相信。
先前不知道雍亲王在调查此事的时候,王夫人可不是这般说话的。
放在眼下,王夫人见事情转机不妙,却将所有责任推诿到她的身上来,竟不给她丝毫狡辩的机会。
要知道,那些克扣下来的银钱,王夫人也没少用,甚至如今周瑞家的回想起王夫人的态度来,太太分明早有察觉,只是一直默认不语,享受着其中的便利好处罢了!
见周瑞家的还想要说些什么,王夫人心头一颤,余光瞥见贾政铁青的神色,以及老太太沉凝的目光,她索性一不做,二不休,又一个巴掌下去。
“啪!!!”
周瑞家被这一巴掌扇的,眼冒金星,脑袋嗡嗡作响。
只觉得大半辈子的尊荣体面,都在这时候,一并化作尘烟,消逝不见了。
她低下头,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迹,悲笑着抬起头,深深地看向太太:
“太太当真不知道,这其中事情如何……”
话音未落,王夫人瞳孔骤缩,当即提高音量:
“周瑞家的,你办下这等事,原也不该轻饶。只是念在素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,你纵有千般不是,我也少不得替你周全。你身后的儿女,我自然看在往日的情面上,与他们一个妥当安置,不教你悬心便是。”
这话哪里是妥帖挂念,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