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知在科举考试中,每日县试的考卷上,考官都会用红笔圈出佳句,同样也会标记劣句。
其中,圈多者才能晋级。
每场结束后,县衙外才会张榜公布录取名单。
只等最后终试结束,给出最终录取名单,也就是终场的长案。
思来想去,贾宝玉便忍不住辗转反侧,痛苦难熬,尤其是想到哪带着倒钩的藤条,更是两股战战。
倘若县试落榜,那边说不得国子监中游手好闲的日子会被父亲发现,更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专心读书,说不得同秦钟的旖旎风月之事,更是会被揭穿。
到时候,还不知道父亲要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怒火。
但若是……没有去参加科举考试呢?
*
“不好了!不好了!”
此刻已然深夜。
后边的荣禧堂内,又传来喧哗的声音。
不少丫鬟婆子的脚步声,凌乱琐碎,同一时间,还伴随着细碎的惊呼和讨论声。
黑暗中。
贾环微微睁开眼睛,不知道那边又闹出了什么幺蛾子。
他此时尚且没有起身,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什么动静来。
就在黑暗中,听得吱呀一声,隔壁厢房的房门便被打开,赵姨娘压着嗓音,满是怒火的声音,就在后罩院内小范围响起:
“一帮黑了心烂了肺的娼妇蹄子,平日里一个个狐媚哄着碧纱橱那头的宝二爷,倒是比谁都勤快,如今我环哥儿好不容易考个童子试,偏生吵得跟阎王殿似的,不知道的,还以为一个个儿赶着去投胎!”
“若是扰了我环哥儿好眠,我仔细剥了你们的皮,便是在太太老爷那头,我也好歹要说上几句,把那嘴碎的几个,都发卖到煤窑去!”
一通压低声音的喝骂下来。
院子外头,顿时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偶尔的脚步声。
屋内。
贾环听到这般动静,无声笑了一下,便又缓缓阖上眼。
不多时,他的呼吸再度平稳起来,似是陷入了沉眠。
床边矮塌上的香菱,在等贾环彻底入睡后,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,伸出手背,掖了掖贾环的锦被,见他神色如常,亦没有被梦魇魇住的样子,于是就略略松了口气。
同一时间,香菱对于贾府里头的主子,尤其是对正院那头,更是添了分埋怨。
碧纱橱有事,自然该去探寻一二,便是着急,也是整理儿。
只是这满府上下,夜半喧闹一片,可曾有人想过,三爷明日还要科举考试?
当真是心眼都偏到不知哪里去了,还当自个儿公允。
*
府里头发生了什么,贾环并不在意。
他这些日子,只是一门心思把县试完成,好容易等最后终试结束,再过三日,就会给出县试的最终排名。
然而就在这期间的等待日子内,贾府内却是阴云一片,贾政连日在书房中长吁短叹,王夫人更是看着贾环百般不顺眼,恨不得现在就知道贾环落榜的消息。
而要说这一切的原因,都因为贾宝玉病了。
在第三日县试的时候,贾宝玉便在当天夜里突发高热,昏迷晕厥,说出各种胡话来,吓得贾母连夜从床上坐起,急的鬓发散乱。
至于第二日的县试,纵使贾政和王夫人心中再是不怎么愿意,也没有其他的法子,只能就此错过了。
要知道,贾政和王夫人满心眼看宝玉通过两日的县试,心中已然是踌躇满志,只等着宝玉考取个功名回来,也好回到从前珠哥儿还在的时候,能有个说得出口的嫡子,让同僚和闺阁时的手帕交明白,这宝玉也并非只是吃丫鬟口脂,在闺阁中厮混的小子。
谁知道……天算不如“人算”。
贾政和王夫人哪里能料到,在这个时候,贾宝玉居然在这个时候,发起高热来了。
王夫人心中几欲呕死,连日来,更是对着贾宝玉身边丫鬟婆子,好一通责罚。
旁的且不论,单说袭人,这些时日走动间,还带着几分异样,还要碍于要服侍宝二爷,于是又不能显露分毫。
太太着人打起板子来,那是真下了狠手,且事关贾宝玉科举,便是老祖宗和贾政,听闻此事,沉默片刻后,居然也默认了王夫人的做法。
如此一来,碧纱橱内的丫鬟婆子,竟然忍不住生起少许心寒,但更多的,还是一头雾水。
这好端端的,又是什么缘故,才导致宝二爷在夜半突发高热呢?
却说此时贾环回到荣禧堂内。
王夫人这些日子焦头烂额,几乎都要把贾环抛到脑后,结果如今一看见这庶子,心头就蓦地一跳,突然想起,府内除了宝玉,贾环赫然也参加了县试。
宝玉没有考上县试也就罢了,可千万别让贾环考中功名!
奈何老祖宗和贾政还在堂内,王夫人又不得不摆出嫡母的架势来,勉强开口:
“环哥儿考完回来了?感觉终试如何?”
贾环看到王夫人嘴角的弧度,也露出了个相似的虚伪笑容来:
“我年纪尚小,这次去考童子试,按照官学里的师傅所说,更多的也只是体验一下这个经历,为以后做准备。对于考取功名什么的,倒是没多少指望。”
听贾环的语气……只怕童子试没多少把握?
王夫人听到这儿,于是就松了口气。
她心中打定主意,等回到正院以后,少不得要烧香拜佛,在小佛堂内念经抄佛经,好叫佛祖有眼,不让贾环能考出个正经功名来。
贾环没有功名,便惹得老爷眼珠子都黏在这个庶子身上了,倘若考上了童生……那后罩院里头的人,岂不是走路都要飘起来了?
三日的功夫,就这么一晃而过。
荣禧堂内。
王夫人抱着宝玉,长吁短叹。
赵姨娘守在贾环身侧,虽说平日里,口中总是说着,考不上也没甚么大事,可临近这个关头,还是忍不住坐立难安。
却在此时。
外头的焦大,跌跌撞撞地跑到荣禧堂内,口中更是嚷着:
“老祖宗!老爷!环三爷!”
赵姨娘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,不顾场合,倏地起身。
王夫人听到这句话,嘴角绷住。
下一瞬。
焦大就噗通一声,跪在贾环面前,咣当一下子,就磕在地上,声如洪钟:
“恭喜三爷,贺喜三爷,初次下场,便夺得县试案首!”
“当真是文星照命,门楣光耀!”
“奴才能跟在三爷左右,真真儿是三生有幸,便是替三爷当牛做马,也觉得面上有光啊!”
王夫人的嘴角还未来得及上扬的弧度……僵住了。
怎么可能?!
第75章 环兄弟……不是说自己考的不好吗?
贾环……成了县试的案首?!
当焦大说出这话的时候,荣禧堂内,除了焦大的磕头声外,居然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。
倏地。
“嘶拉”
王夫人一直搅着的手帕,突然发出裂帛一般的撕裂声。
但是这个时候,却没有人关心这个小细节。
就见贾政在听到焦大的话,怔愣许久后,眼眸中骤然迸发出雪亮的光彩来。
自珠哥儿走了以后,贾政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,这种因为儿子而扬眉吐气的感觉了。
要说唯一遗憾的,不过是环哥儿是庶子,在身份上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,更遑论赵姨娘乃是贾府的家生子,是实打实的奴籍。
而贾母更是连连道了几声好,直接让鸳鸯从库房中,拿出金陵两百亩的田契,放到贾环的手上,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开口:
“环哥儿,以前的事儿,都过去了。都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,咱们府内,你和玉儿都是二房的,玉儿天性纯善,不喜庶务,你这个当兄弟的在这些地方,说不得还得帮衬他一下。”
“但是话又说回来,你兄弟这次也是时运不济,要不然,凭玉儿的功底,怎么说也能考个童生之类的,纵算不是案首,那也是大差不离的……”
贾环只把这老太太的话当做屁放了,把田契收到手中,就点头开口:
“老祖宗这话说得极是。我这次也是运气好,才有了头名。如果是宝二哥的话,别说只是区区一个童生,就算是秀才、举人,那也是不在话下,信手拈来罢了。倘若再用心些,运气好些,小三元、大三元,亦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“我都能行的事情,没道理宝二哥不行。宝二哥年纪比我大,读书的时间比我久,只会比我更好才是。”
贾母听到这话,便笑了,神情柔和下来,很是慈爱:
“你能这么想,自然是极好的。以前种种,那是年纪小,不懂事。以后贾府二房,还是得你们兄弟二人撑起来。”
撑起二房,撑起贾府?
这事儿贾环疯了才会做。
他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
王夫人坐在下边,听到贾环的话语后,心中还算是舒坦了一点。
这次是运气不好,等到来年,宝玉再试一次,既然贾环能得案首,宝玉对于案首,定然也不过是探囊取物一般容易。
倒是贾政,此刻脸色的神色颇有些奇怪,似乎欲言又止,但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
贾政虽说这官身不是正经科举得来,但与没读过书的王夫人和贾母不同,他好歹还对于科举有几分了解。
不说别的,就贾宝玉那行径……当真能考上案首?
更别说是小三元、大三元了。
贾政看着贾母和王夫人的神情,想要说什么,但因着此刻氛围甚好,终究……还是没说出内心的想法,只是打定主意,等过完年后,定要再加紧督促宝玉一二。
不论怎么说,庶弟都考上了县试案首,贾宝玉这个嫡兄,倘若再无半点功名傍身,未免也太难看了!
*
后罩院。
赵姨娘一派喜气洋洋的神色,眉飞色舞的同时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边去了。
她往日手头有银钱,但过日子的时候,除却在贾环身上用度大方些,其余都节省的很。
可是当赵姨娘听到环哥儿考上案首这个消息以后,她登时就从椅子上坐起,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荷包,将各色喜庆的银角子,散到院子里仆妇的手中。
同一时间,赵姨娘笑吟吟地开口:
“环哥儿中案首,是大好的日子。大头自有太太那边会出,也轮不到我来喧宾夺主,只是今儿个赏钱却是少不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