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此时,贾代儒摇摇欲坠的身子蓦然一顿,似是被一股力道微微托住。
再定睛一看,先前沉默寡言的贾环,不知何时,已经立于贾代儒身侧。
香怜斜眼看了眼,低头撇嘴,轻声嘀咕了一句:
“道貌岸然!”
*
贾府。
富丽堂皇的荣禧堂内,依旧是一片热闹之景。
贾母手里抱着暖炉,脸上一派笑盈盈的和气模样,看着眼前这些花骨朵儿似的丫鬟,便是笑道:
“你们这些猴儿,惯是喜欢哄我高兴。要么说是人老了,年纪到了,看着你们这些小孙女儿似的姑娘,穿红着绿,打扮的鲜亮体面,我心底也舒坦。”
打头儿的丫鬟,便是贾母面前最得脸的大丫鬟鸳鸯。
她听着老祖宗的话,就迈步上前,一面揉捏着贾母的肩膀,一面抿嘴而笑:
“老祖宗,您要是这么说,可别怪我在您面前卖弄了。都说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。有您坐镇西府,咱们啊,就像是东海龙宫有了定海神针倒不了!”
“还有一句,便是宝二爷在,我也要说这话。您总说咱们这些个姐妹是猴儿,既然如此,宝二爷是衔玉而生的仙胚,岂不就成了大圣?可就算是那斗战胜佛,也翻不出老祖宗您的五指山啊!”
此话一出,屋子里顿时就嬉笑一片。
贾母更是笑得前俯后仰,抹着眼角笑出的泪花,指着鸳鸯就对着旁人道:
“你们平日里道我偏疼这丫头,却不想,这丫头素来细心体贴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们只晓得闹腾,也就是鸳鸯还会替我分忧了。”
这话说的,那些大大小小的丫鬟面色不一,但转瞬,在贾母面前,仍就是一团和气,笑语晏晏。
偏在这时候,那边帘子掀开,一叠声儿的脆音传来:
“宝二爷来了。”
“这是二爷到了。”
“哟,这二爷早上去的时候,还高高兴兴的,怎地如今回来,嘴撅得都能挂油瓶儿了?”
鸳鸯看着宝玉蔫头耷脑的样子,忍不住说几句顽笑。
贾母眯着眼睛,朝自己的心肝肉看去,却见宝玉神色恹恹,不大精神的模样。
说来也巧,正是前后脚的功夫,那贾政就匆匆甩帘子,走进荣禧堂,手中还拿着三尺长的竹条。
贾宝玉一看到那竹条,就觉得屁股后面发痒,吓得连忙往贾母身后躲去。
贾政却顾不得贾母在场。
他一想到先前贾代儒口中所言,贾宝玉在学堂上的混账话,就觉得怒不可赦,猛地迈步上前,挥舞手中竹条。
急怒之下,众多丫鬟暂避锋芒,贾宝玉愣是挨了好几下。
然后便是一团混乱。
贾母哭天喊地。
贾宝玉昏死过去。
这府里的混世魔王晕厥了,那可真是一件大事儿。
旁的不说,单说二太太、王熙凤、贾府内的三春姐妹,都悉数被惊动。
碧纱橱内。
贾宝玉恹恹地躺在紫檀木的大床上,神情倦怠,读了一天的书,竟好似被吸干了精气似的,没了往日吃口脂时的鲜活灵动。
贾母一叠儿心肝、玉儿地喊着。
末了,她不忘记撇过头,怨怼贾政:
“家学上得好好的,上甚么族学。要我说,这么个荣国公府,也不差那些个银钱,延请一个师傅来,又算得了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偏你不依,硬是要送我的玉儿上族学,这天寒地冻的,那族学里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里塞。若是今天我的玉儿有个好歹,我后半辈子的盼头便是半点都没有了……”
王夫人站在一旁,心中暗暗咬牙,万分憋屈,奈何贾母身份摆在这,她便是再想让宝玉上进读书,此刻也只能把话放到一边。
家学?
贾宝玉在府里上课,那叫做读书吗?
吟诗作赋是有了,但是什么四书文章,便是看也不看一眼。
然而有贾母这道“护身符”在,王夫人就算心中再是不甘愿,也只能任凭如此。
她双手攥紧,指甲更是嵌入掌心,留下月牙似的红痕。
只是出人意料的是,往日一惯不管事的贾政,今日却突然据理力争起来。
“母亲!你是不知道,今日学堂的先生到我跟前,究竟说了什么话!”
第8章 探春忿怨
学堂的先生,说了不好的话?
贾母听闻,只是嗤之以鼻:
“你少拿那些个读书人的话糊弄我。咱们宁荣两府,乃是神京一等一的勋贵之家,便是你父亲在时,也是以武勋起家。都说负心总是读书人,这戏文中的话,千百年流传下来,难不成还会有假?”
“那些个什么酸儒书生说得话,听听也就罢了。”
贾政素来青睐读书人,听闻此话,只觉得心中憋屈。
若非说话之人是府里的老祖宗,只怕他早就呵斥出声。
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将贾代儒的话语一一复述,恨声开口:
“老祖宗,在贾代儒口中,就连环哥儿都比宝玉聪慧灵秀百倍。可宝玉生来就衔着一块灿若明霞的通灵玉佩,如此异象,要说他天资不堪,便是十个贾代儒在儿子面前说这般话,儿子也不相信!”
“要说缘何贾代儒以为宝玉不如环哥儿,那就只能是这混账东西,因嬉戏荒废学业。更有那起子小人,在宝玉耳边说些糊涂话!”
屋内言辞激烈。
屏风外。
贾探春听到这话,脸上神情变幻莫测。
等屋内争吵愈烈时,她低眉敛目,悄悄退出,转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而这方向……赫然就是太太正房那边的后罩院。
也就是赵姨娘所在之处。
*
后罩院。
打从清早,贾环带着小厮书童上学堂,赵姨娘便兀自待在屋中,神情恍惚,颇有些坐立不安。
她一面心不在焉做着绣活,一面思绪飘远,一会儿担心环哥儿在学堂中被人冷眼轻贱,一会儿又忧虑初次进学,环哥儿跟不上学堂读书的进城。
赵姨娘虽未曾读书,更是太太眼中登不上高台盘的破落户儿,却也知道一个浅显的理儿。
想要走出万里路,须得从脚下的每一步开始走起。
她生怕环哥儿被自己这个姨娘耽误了,一步慢,步步慢。
但若真要仔细说来,读书考取功名什么的,赵姨娘反倒没有那么在乎。
她只盼着环哥儿读书明理,进而知晓天下事。
而不是像他的姨娘一样,一辈子就这么困在四四方方的地方,仰人鼻息,看人脸色过日子。
好不容易等到下学。
贾环披着墨色大氅,抖落一身风雪,迈步走入厢房内。
眨眼,赵姨娘面上就露出一片欢喜之色。
她忙不迭地捧了杯热热的姜茶出来。
然后又调度身边有限的丫鬟婆子,拨弄炭盆,端茶倒水。
赵姨娘一面拍着环哥儿身上的碎雪,一面忍不住问起来:
“怎的这个时辰才回来?可是学堂的先生责罚了?还是进学的同窗欺负了?若真有这回事,我总得去老爷面前说上几句。”
“都说和气生财,忍气消灾。但我这个姨娘,便是再不得脸,也没有让你出门在外,白白受气的理儿。”
贾环甚至都还未说什么,赵姨娘就一气儿说了长串的话语。
贾环有些失笑,但却颇有耐心,逐字逐句回着赵姨娘的话:
“先生未曾责罚,同窗也未欺负我,今日我同兰哥儿坐在一块儿,先生讲课仔细,引经据典,我听得入神,大有裨益。”
赵姨娘先前还担惊受怕,如今听了贾环这话,便又眉飞色舞起来:
“我早便知道,我儿天资聪颖,非是常人可比。也就太太成日吹嘘宝玉。”
“可就算吹嘘再天花乱坠,那年周岁宴的时候,宝玉还不是抓了满手的脂粉钗环,气得老爷直道生了个酒色之徒。”
贾环淡淡一笑,见姨娘欢喜,慢条斯理地饮了口热茶,这才继续道:
“今日误了回府的时辰,是与宝玉恼了先生,贾先生在父亲面前告了一状,这才耽误了。”
赵姨娘听到这话,只差喜上眉梢。
也就如今在贾府,身边知晓根底的人不多,这才不敢笑出声来。
毕竟……旁的不说,只说这后罩院,便好似漏了大半的筛子,指不定前脚说了什么,后脚就有人吹着耳边风,传到太太那边。
然而。
不待赵姨娘出声,那边的厢房门口,便传来踢踏声。
贾环偏过头,就见探春面色冷凝,似是裹挟着怒气,匆匆来到赵姨娘面前。
赵姨娘眼见探春主动踏足后罩院,欣喜之余,忙不迭地就要起身,从柜子里掏出老爷高兴时赏的二两大红袍,作势亲自泡茶。
却不料探春见状,只是冷笑一声:
“姨娘且免礼罢!你泡的这茶水,我哪里敢喝?我道是今儿个有甚么好事,姨娘怎地如此高兴,竟舍得拿出这般好茶来待我。想来是宝玉着了小人的道,倒了霉,这才欢喜的忘乎所以了!若真如此,倒不枉姨娘如此殷勤。”
赵姨娘听见这话,原本红润的面色,顷刻间,便煞白一片,好似金纸。
探春看到这一幕,只觉得赵姨娘这般模样,分明就是心虚,于是语气愈发咄咄逼人:
“只是今日,姨娘倘若以为我是来讨杯茶的,那姨娘便错了!我哪里有那些个时间与功夫,与姨娘周旋那些个细枝末节?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姨娘,还请姨娘放过我罢!”
“我本就不是太太亲子,平日里侍奉太太和老祖宗左右,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。生怕做了什么事儿,惹人笑话,又或是招人厌了。”
“偏姨娘和环哥儿,心思诡谲,见天儿的想与宝玉争出个高低上下来。可姨娘何曾考虑过我的处境?姨娘若是真心疼我,便收了这般手段,解了我这左右为难的困境!”
贾探春的话,听在耳中,落在心底,好似一把尖刀。
赵姨娘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,仿佛都被这软刀子一样的话语给搅烂,近乎叫她肝肠寸断一般的痛苦。
贾环却很平静,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漠然。
他本就不是真正的贾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