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看向贾环的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,隐隐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可惜。
贾环见雍亲王面色稍缓,就知道自己说对了,于是便又开口道:
“四爷,小人以为,此次追款差事,其中须得注意两人。其一自然是太子,太子乃是国之重本,纵然经过一废一立,但朝中不乏有依附其的党羽门客。太子干净,可谁能保证太子手下的门客也是同样干净呢?”
庆微微点头,显然,他也想到了这一点。
只不过,听贾环的意思……还有其二?
庆沉下心,侧耳细听。
“其二,小人以为,四爷不得不多注意八爷的动向。都说欠钱容易、还钱难,此次库银追讨,便是手腕再如何利落,都免不了怨声载道,难保有人不会借机生事……”
说到最后,贾环微微一顿,似乎在沉吟,接下来的话语,究竟该不该说出口。
庆看了他一眼,挥手便道:
“此处就你我二人,有什么话,但说无妨。”
贾环略一拱手,就悄声道:
“也许是小人性子多疑,对八爷揣测过多。小人以为,八爷虽有贤名,但这名头,多来自因势利导,不过只是动动嘴皮子,便落得个好处。此次库银追讨的差事中,朝中若有波澜,四爷还要当心八爷一脉借势构陷。”
话语一说出口,庆的眼神就再度微微亮起:
“贾环,你说的不错!”
不知怎地,每每和贾环说话,庆便觉得心中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水一般痛快。
尤其是有着长子宏时亲近老八,一口一个八叔如何,庆便觉得心中的可惜之意愈发浓烈起来。
说来也巧,宏时排行老三,贾环排行也是老三。
片刻后,贾环似乎想到了什么,提及先前魏渊亭一事。
欠银,必然是要还的。
只不过魏渊亭身为陛下老臣,早年征战沙场,难免会落入有心人手中搅和库银追讨差事的棋子……
庆一听,便愈发认定,贾环年纪虽轻,但是在思忖事情的角度上,竟然与他有几分不谋而合。
如此想来,他倒显得愈发可贵。
*
从外书房出来的时候,贾环还看到了府里头宏时。
宏时一面兴冲冲地朝外头走去,后边的太监就颠颠儿地跟着,眼见贾环跟在庆后头出来,他脖子一缩,脸上的笑容顿时收起,于是就怯怯地喊了一句:
“父王。”
庆看着宏时此番兴冲冲的神情,便问:
“你这是去哪?”
宏时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选择吐露实情:
“八叔、九叔和十叔找儿子出去吃茶,八叔待儿子一向宽和,儿子不好拒绝。”
见庆沉默不语,宏时又开口:
“父王,八叔一向宽仁,如今王府里面,来往之人都是求情的勋贵大臣。儿子以为,父王若一昧催还欠银,恐怕朝野上下都会对雍亲王府心生怨怼。”
看着庆波澜不惊的面容,宏时大着胆子:
“儿子如今也是想着,若是能和八叔好好聊聊,说不准八叔还能看在儿子的面儿上,去勋贵大臣中斡旋一番……”
话语还未完全落下,就听见一声猛喝:
“荒唐!”
庆黝黑的眸子,目光灼灼,当落在宏时身上的时候,让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。
旋即,就听得庆一声冷笑:
“你一口一个八叔,我竟不知,你在老八那里的面子比本王还大,还能调遣得动,舍下面子在四方斡旋?!”
宏时闻言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模样很是难堪。
*
贾府。
且不说东街的宁国公府,单说荣国公府里边,却已经是乱作一团了。
贾环回来的时候,就看到赵姨娘在整理钗环簪子,只不过那大大小小的木盒内,大多都是一些鎏金或是银质的首饰,像是平日里赵姨娘偏爱的纯金玫瑰簪子,早就不知道藏哪儿去了。
赵姨娘看到贾环,就伸手招呼起来:
“我的儿,你过来帮我瞧瞧。眼下府里面太太作主,说是要折贱些首饰,刚好我如今也不大瞧得上这些个鎏金,金包银的钗环,趁此机会,挑拣些出去。也省得让太太眼巴巴地黏在后罩院,一门心思想要扒拉出银钱和好东西来。”
女儿家的首饰,贾环是不懂的。
但是等到了王夫人面前,王夫人看见贾环,有心就问了一句:
“环哥儿,听说今日四爷见你一面了?”
贾环眉毛一挑,不答反问:
“母亲又是从哪个耳报神处得来的消息?竟得知的这般快。”
话落,贾环眯眼,就见王夫人竟有些洋洋得意起来。
第97章 环老三助魏渊亭
王夫人确实得意,尤其是在听到贾环所说,雍亲王并未因贾环昔日的交情,而对追讨库银之事另眼相看后,于是王夫人心中得色愈浓,只是面上不显罢了。
就见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,不徐不疾地吹着吹拂了一下杯盏中的浮沫,这才开口:
“说来,也是巧了。今儿个环哥儿前脚才出门,后脚北静王爷就着人来请宝玉赴宴。听宝玉话里话外,那宴会上往来皆是朝中大臣,旧时勋贵,宝玉行走其中的时候,还同八爷说了几句。”
贾宝玉今日出席宴会,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,横竖宴会上的人,不过都是他眼中的禄蠹罢了。
唯一让宝玉有所波动的,就是王夫人方才口中提到的八爷庆。
眼下,他听到这个名字,倒是颇为真心实意地抬起头,看向贾环:
“环兄弟,这个八爷当真是个极好的、神仙似的人物。不说别的,单就和那冷面的雍亲王相比,八爷笑语宴宴,谈笑间如沐春风,令人见之忘俗。环兄弟,你合该多与八爷走动走动才是。”
贾宝玉这话说的,这次就连贾环还没怎么,他身后的香菱脸色都不由得微微古怪,连带着心内忍不住腹诽:
这位宝二爷,也不是头一回说旁人是神仙似的人物了。
都说神仙难得,这位宝二爷的眼睛倒是不一般,每每都能发现一些神仙人物,这一点,便是环三爷都不及他。
香菱尚且如此,贾环听到这位宝二哥天真烂漫的话语,只是置之一笑,原本想着就此揭过,孰料余光看到王夫人撇着嘴,略有些嫌弃地挑拣赵姨娘送上来的首饰后,他便嘴角弯起:
“宝二哥说的是。八爷是个极好的人物,不知宝二哥能否在八爷面前,舍些情面,免了咱们府上支借的库银?”
“这……”
贾宝玉傻乎乎的,不懂这些个场面上的事情,王夫人却急了:
“爷们的面子金贵,怎么能用在这些事情上?”
这话中的偏颇实在太过明显,王熙凤默默侧过脸,看向王夫人,暗咬银牙。
爷们的面子金贵,所以宝玉在八爷这般天潢贵胄面前,不能为了事关荣国公府满府上下的大事而低头。
偏偏贾琏作为正儿八经的贾府继承人,却好似阖府上下的管家,为了采买银钱在外奔波。
不是这事儿做不来,而是有了对比,心下难免不平。
贾环看着在座的主子,大半脸色都有些不好看,于是他心中反倒是痛快了,索性就笑着开口:
“母亲也别急。今儿个我去了雍亲王府,见到就连魏老大人在雍亲王面前,都折戟沉沙。宝二哥便是说了,也没甚么用。论理,他的面子还能大过魏渊亭老大人?”
这话是实话,就是王夫人听得心里又不舒服了。
*
东宫。
此时,宫门已经下钥,然而东宫处依然可见灯火摇曳的光彩。
“老四这是什么意思?!当真是一点兄弟情面都不顾了吗?”
太子在屋内负手踱步行走,形容匆匆,看上去难得带了几分急躁。
太子不傻。
当今圣上早年丧子太多,太子作为嫡子,被先皇后生下时,又逢先皇后血崩,自打生出来,便是陛下亲手抱养。
真要说起来,便是龙床,这位太子殿下也是睡过的。
只是这个太子……他当了太久太久,眼瞧着父皇的儿子越来越多,那些怀着豺狼虎豹之心的兄弟,一个个虎视眈眈,尤其是老八,贤名在外,朝野上下,哪一个说起八爷,不是道一声好?
看着父皇越来越讳莫如深的眼神,太子怎能不慌乱,又怎能不生出其它念头。
而今,他是太子,但他更是废过一次的太子。
破镜可以重圆,但是镜子碎了,裂纹……终究还是留下了。
太子靡费多,这事儿太子也清楚,一年俸禄拢共也才那么多,便是有父皇的赏赐在,还是时常不凑手。
而太子的体面要紧,余下的银钱自然就从依附的党羽门客中来,不说夏礼、凌辅等人捞银子的手段,单说太子自个儿,也少不了有借国库银钱的时候。
眼下老四追查起这些来,太子踱步愈急,对于老四的口吻也带上了不满:
“老四这是想要逼死谁?真要这么追查下去,朝野上下的大臣,还不如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!这天下又不是他的,他这般殚精竭虑,就不怕将来……”
话音才说到这里,太子自知失言,顿时戛然而止。
正此时,却听到周围门客缓缓开口:
“殿下莫急。依小人之计,此事……太子殿下不能出面。八爷不出手,十爷在闹腾,九爷攥着银票看好戏,他们都不动,咱们也不能动。而现如今,最好动的棋子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……”
庆微微一愣,有些没有反应过来:
“谁?”
门客就是一笑:
“魏渊亭。”
*
翌日。
魏渊亭站在东宫外,看着里面出来的大太监,神色愕然:
“殿下当真这般说?”
那大太监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:
“哎哟,魏大人,您这不是难为殿下吗?这追讨库银的事情,可不归太子殿下管。陛下亲自过问,又给了限期,这……谁有法子?除非闹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,能让圣心回转。老实告诉魏大人一件事,太子殿下……如今也难办着呢!”
魏渊亭瞳孔微缩,心中便浮现出一个猜想来:
“难道连太子殿下也欠……”
那大太监晃了晃脑袋,唏嘘一声,就做出不可说的动作来,转身离去后,只剩下魏渊亭一个人站在原地,神色似哭似笑,失魂落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