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状,薛宝钗心中一抹异样闪过,但又被她很快抛在脑后,压在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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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家城郊的庄子里。
葡萄架下,贾环、薛蟠和薛宝钗,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,面前是一壶文火煮着的小吊梨汤。
只是眼下薛蟠身前的梨汤,不知放了多久,早已凉透,他却动也未动,只是不错眼地盯着贾环:
“你是说,我们身上的天花,是从牛身上传来的?”
薛大傻子还在匪夷所思,这牛身上长痘,怎地还会传到人身上,且传到人身上后,这毛病还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花。
反倒是薛宝钗,听到这话,心思转动间,却率先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模样:
“这天花,确实同以往不一样。旁的且不论,以哥哥平日里花天酒地的体格,若是感染上天花,只怕是十死无生,偏偏这次逃过一劫。虽说身上的疹子又疼又痒,但听说以前感染天花的人,病症比哥哥还要强十倍。”
薛蟠张了张嘴,就想要反驳自己体格不虚,只是在宝钗笑吟吟的面容下,那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下去,直至最后,根本就没声了。
薛大傻子脑子不清楚,但薛宝钗此刻眼眸微睁,看向贾环的时候,眼神中却露出了一丝探究……乃至好奇。
此事若真,只怕整个京师和勋贵之家,都将因贾环而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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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。
外书房中,邬思道坐在下手,庆则是坐在书桌前,看似面色如常,实则手中飞快地盘弄佛串,泄露出他心中的不平静。
沉默半晌后,庆看着自己派出去给贾环看病的府医,终究还是难掩心头的震动,忍不住再次追问一句:
“你确定,按照贾环之法,这牛痘……真能预防天花?”
府医此刻满脸潮红,激动道:
“王爷,此事千真万确!奴才拿城郊庄子出了牛痘的奶牛研究,那些沾了牛痘脓水的囚犯,都患上了天花,但病症大多轻微。且等病症褪去后,这些囚犯就再难感染天花。”
“此法之妙,就在于相比起曾经的‘人痘接种’,牛痘之法,险少而效著,在医道上大有精进之处。该牛痘接种之法能出现,当真是天佑我大乾啊!”
庆沉默片刻,拨弄着手中的佛串,良久,才沉声道:
“来人,备马,进宫。”
*
西街。
荣国公府。
正院后头的佛堂,凄冷湿寒。
贾探春跪在地上,胳膊颤颤巍巍,抄写着手中的佛经,外边的侍书见状,欲言又止,想要说些什么,但却碍于府内如今琏二嫂子不管事,太太独大,只能看着自家姑娘跪坐在地上,忍受如此折磨。
眼看着贾探春脸色煞白,宛若金纸,侍书便忍不住露出一丝哭腔:
“若是姨奶奶还在,哪里忍心看到姑娘如此煎熬?纵算是姨奶奶在太太面前不得脸,为着姑娘,多少也要去太太跟前闹一闹。”
贾探春闻言,只是虚弱地勾起唇角,却未曾说些什么。
若是姨娘还在,自然会这般。从前那般种种,探春不当回事,还只觉得赵姨娘聒噪粗鄙,俨然一副破落户的模样,可时至今日,她亲身在王夫人手下讨生活后,探春才惊觉,姨娘若非如此,又怎能生下两个孩子。
原先她过着体面的日子,不过是姨娘有意藏拙,在太太面前,不显山,不露水罢了。
思即至此,探春心中绞痛,气血上涌至极,却觉得两眼一黑,竟然身子一软,晕厥过去。
那厢侍书慌了神,上前,下意识地扶起探春,然而在触碰到胳膊的时候,却觉得她肌肤滚烫,竟好似……发起高热了一般。
侍书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:
“来人啊!不好了!三姑娘发起高热了!”
这可别是患了天花啊!
第113章 四品奉恩将军
贾府。
贾探春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只觉得脑袋一顿一顿地疼,像是有铁锤在重击自己的脑袋似的,同一时间,喉咙干哑,嗓子眼仿佛有火燎。
隐约间,还能够听到屋子外头,侍书若有若现的哭声。
贾探春抿了抿起皮的唇瓣,轻轻咳嗽了几声,那厢帘子便被撩开,就见侍书眼眶中尚且含着泪水,便带着哭腔:
“姑娘,你可算醒了。这都三天了,太太着人看过一次,请了一次外头的大夫,便拦着人,不让人往外跑……奴婢日夜守着,不错眼地盯着,就怕姑娘您……”
贾探春扯了扯唇角,似乎要露出一个笑容来,但脸上的表情,却比哭还难看:
“这些日子,可曾有人来看过我?”
侍书看姑娘这副样子,连忙出言宽她的心:
“姑娘怕是不知道,这段时日,东院里的大嫂子,二姑娘都来看过姑娘了,尤其是大嫂子,甚至还托人给姑娘送来五十两银子,言及姑娘如今身患重病,又是眼下这般时局,该请大夫就要请,不拘什么药材,都拣好的用。纵使没有,大嫂子也能去太太面前开口要……”
探春闻言,心底有几分讶然。
大嫂子素日里深居简出,从来不与人起争执。
且探春心底其实明白,李纨作为守节的寡妇,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,尤其是为了自保,所以李纨素日里一些行径,迫不得已都过分理智,不相干的事,不相干的人,李纨更是不曾理会。
可如今……大嫂子如此行事,只怕是看在贾兰同环哥儿一道读书的面子上。
探春心底正想着,却又听到侍书开口:
“姑娘可别不信,还有个人也来看姑娘了。姑娘怕是想破脑袋,也不会想到。”
不待探春开口,侍书就道:
“四姑娘早早地便来看姑娘了。说起来也怪,这四姑娘的性子冷,人也孤僻,偏生姑娘生病了,还特地跑来看望姑娘。”
贾探春心中稍感宽慰,便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来,顶着发烫的脑袋,她突然想起一件事:
“老祖宗年纪大了,怕是不能来看我。宝二哥……来了吗?”
沉默。
看着探春那希冀的眼神,侍书张了张嘴,只觉得话到嘴边,却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一般。
侍书久久不语。
贾探春的眸光,就这么……一点、一点黯淡下去,直至最后,她突然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,两行清泪就从眼角流下,泪迹蜿蜒,落在衣襟上的时候,洇染成深色。
贾探春死死咬住唇,几乎是从牙缝里才挤出那么几个字:
“早知如此……早知如此……”
枉她被人叫做敏、探、春!
不过是一个糊涂虫、可怜蛋罢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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荣禧堂。
贾宝玉依偎在老祖宗的怀中,这段时日关在屋子里,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,就像是被圈在羊圈里的羊似的,也没有走动,吃完便睡,脸都圆了一圈,看上去愈发大了。
若说唯一的好处,只怕就是没了父亲的管教,贾宝玉还没拿起多久的书,又放下了……
这会儿贾宝玉手中拈着一块刚做好的酥酪,一边吃着,一边忧心忡忡:
“老祖宗,你说三妹妹发了高热,我总归得去瞧瞧,毕竟都是兄弟姐妹……”
贾母脸色欣慰,但嘴上仍然不同意:
“你又不是大夫,过去看了又有什么用?且探春发了高热,谁知道是不是患上了天花?我就你这么一个玉儿,你要得了天花,那当真是比剜了我的心肝肉还要痛。”
贾宝玉闻言,又长长叹了口气:
“也不知道现在环弟弟如何了,还有那薛大哥哥,怎么好端端的,就染上天花了呢?”
说起贾环和薛蟠,贾母眉头一皱,只觉得有几分晦气,只是碍于宝玉心思剔透干净如水晶,这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,只是道:
“你那兄弟和那薛家哥儿,都是命不好,没那福分。怪不得旁人。”
周围就有小丫头笑:
“老太太说得极是。不说那薛大爷,单说咱们府里头的环三爷,好不容易否极泰来,考取了一个末尾的童生功名。可是结果呢?前脚才考上,后脚就患上了天花。这谁能说理去?焉知不是因为环三爷福薄的原因。”
这话刚说出口,鸳鸯作为大丫鬟就厉声呵斥了。
只是眼见老太太并没有露出不虞的神色,那小丫鬟撇撇嘴,心中对于鸳鸯倒是多了一抹怨怼,只觉得她这是狗拿耗子,多管闲事。
却不想,在这个时候,外头的帘子骤然被撩起,几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进来
“老太太,老太太,宫里来人了!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惊。
尤其是贾母,更是当即立起身来,看向那小丫鬟,手指都在颤抖:
“好端端的,宫里怎么会来人?”
难不成因为天花,圣上怫然不悦,所以才降罪?
这个念头刚一闪过,那边的小丫头就连忙道:
“宫里头来人,说是因为环三爷!”
环三爷?!
这好端端的,又有贾环什么事情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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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院。
“……荣国府贾政之子贾环,聪敏过人,留心医道,察牛痘可御天花恶疾,献方于朝。朕命太医院验之,果有奇效,实乃活人济世之良法。”
“贾环着加恩赐封奉恩将军,岁给俸银二百两,禄米百石,准袭三代……赐京郊澄怀园一座!”
当宫中来人太监唱完旨意的时候,贾府听旨的众人都惊呆了。
贾环……找到了预防天花的法子,同时还授封四品将军的爵位?!
要知道,隔壁宁国公府贾珍袭成爵位,也才不过三品的威烈将军。
王夫人攥紧拳头,手心落下了深深的月牙印。
贾环都能有爵位,那她费心筹谋……究竟是为了什么?!
贾母更是心头滋味难明,只觉得依环哥儿如此手段和地位,贾母一时之间,突然有种拿捏不住这庶子的感觉。
那大太监看着贾府众人,尤其是王夫人和贾母,兴味盎然,显然也是听说了有关国公府内龃龉。
于是,他便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焦大。
看着焦大眉飞色舞的样子,不知怎地,贾府众人心尖都是一跳。
就见焦大目光在贾府主子里一扫,眉头就是一皱:
“三姑娘呢?她怎么没出来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