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这身份摆在这儿,这学堂便是被宝玉掀飞了房顶,贾瑞也不敢多语,更遑论呵斥。
金荣有心搭上贾宝玉,奈何香怜、玉爱二人,同宝玉一道玩耍,或是嬉笑,或是嗔怪,三人如胶似漆,竟好的像是同一人。
金荣抓耳挠腮,好不容易冥思苦想,跟宝玉搭上话,但那香怜、玉爱亦是想要同宝玉交好,怎地会让金荣插足?
于是这才说上一二句话,那两人又顺势把话头牵走。
这不,一上午下来,金荣急的满头大汗,却也只能看着他们三人笑语晏晏。
好容易等宝玉中途离开,金荣满腔忿怨,对着香怜、玉爱便止不住地阴阳怪气起来。
三人都不是好性儿的人,拌了几句嘴,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,倏地一声重物掷地的声音砰然响起,便见一方砚台就砸在了地上。
玉爱和香怜二人面色煞白,又惊又怒,口中便不干不净地骂起来。
金荣不敢惹宝玉,对他们二人却瞧不上眼,少年心性,怒急攻心下,便口无遮拦起来:
“你们二人那交得是甚么朋友,还不许我说了?往日的事情,以为我不知道?说不定什么时候,你们便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,撅草根抽长短,只道谁长谁先艹。下贱的货色,摆出什么清高的姿态,小妇养的玩意儿,不过是个乐子罢了!”
学堂内众人皆是侧目望去,就见香怜、玉爱二人气得浑身发颤。
贾环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转而捂住小侄子的耳朵,不让他听这般污言秽语。
贾兰眨巴了一下眼睛,倒是想说一句。
这般口角争纷,在学堂中,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。
这样的话语,他也早就听过。
贾兰原想着,这事儿吵吵几句也就过去。
却不曾想,偏在这个时候,宝玉身边的小厮,茗烟提着食盒,来到了学堂里头,正巧就把这话收入耳中。
一时之间,他竟是怒不可赦起来。
第11章 隔墙贵人
香怜、玉爱算是宝玉在学堂中最要好的玩伴。
茗烟作为宝玉的小厮,自然是向着宝二爷的。
眼下金荣嘴中不干不净,说着什么屁股什么长短之类的话,茗烟火气自然就大了。
偏偏这个时候,宁国公府的养子贾蔷,顶着一张丽的脸,笑得肆意,还不忘记在旁煽风点火:
“金荣这话说得,似乎真像是亲眼见过似的。却不想宝二爷平日里同香怜二人走在一道,究竟……”
语罢,他似乎像是想到了什么,捂住嘴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转而起身,跺一跺靴子,整一整衣裳,看看外头的日影,便道:
“是时候吃饭了。”
说完,他便翩然离去。
真真是个在茅坑搅屎的搅屎棍!
贾环看着贾蔷,默默想着。
他已经可以预料后续的发展,嘴角一翘,随后迅速抹平,带着贾兰也一并走出学堂。
学堂外,贾蔷站在檐下,回过头看到贾环的身影,微微一挑眉,就咧嘴一笑:
“我还以为你只会念书,不曾想,你却是个聪明人。”
贾环瞥了眼后方的学堂,微微一笑:
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”
“只会读书,可成不了聪明人。”
身边的小侄子贾兰听闻此话,若有所思。
反观贾蔷,在听到那句“人情练达即文章”的时候,更是拊掌大笑出声:
“我平日见你闷声不吭,还道你是书呆子,如今看来,竟是这般有趣的人物。杏花楼新出了糕点,一道尝尝?”
听到贾蔷发出的邀请,贾环和贾兰对视一眼,欣然允诺。
而就在此时。
学堂里本就喧哗的声音,再度拔高一个调子,几欲穿透房梁。
身后,茗烟就怒吼一声:
“姓金的,你算是什么东西?这话你敢在你茗大爷面前说吗?你话里话外的意思,无非就是艹屁股。我们艹不艹的,干你什么事儿?横竖没艹你爹去!你茗大爷就站在这儿,你若是好胆,就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!也省得欺软怕硬,在香怜、玉爱面前胡说八道!”
金荣听到这话,气得眼睛都要鼓起来,喘着粗气,几乎要冷笑出声:
“一个奴才小子,也敢口称大爷不大爷?你算是哪个台面上的人物,也好称一声爷?你家宝二爷才算作是个爷,你又是甚么东西?真是反了天了!我不与你争论这些,你且叫你主子宝玉来!”
茗烟一听到那“奴才小子”的称谓,火气顿时就起来了。
虽说事实就是如此,但是贾府中,得脸的奴才,不比正经的主子差。
像是贾府里头赖大家的、周瑞家的,哪一个不是穿金戴银?便是在外头,也是置办了田地和宅邸。到底是宰相门前七品官,茗烟好歹是得用的小厮,平日里旁人见他,哪一个不是看在宝玉的面子上,点头哈腰,如今这姓金的一口一个奴才小子,他是又气又急。
一瞬间,学堂里就跟炸开锅似的。
而这一切,贾环却不再关注了。
*
杏花楼。
一碟酥酪,一碟藕粉桂花糖糕,再加上一碟儿松穰鹅油卷。
其中,鹅油卷油润松软,满口酥香,便是贾环不喜甜食,也多拈了一块放入口中。
这样的糕点,贾府也有,甚至花样更繁多,种类更齐全,只是都轮不到贾环和赵姨娘吃。
贾蔷就笑:
“怎么着?虽然还比不上宁荣两府小厨房的手艺,但这杏花楼的糕点,即便是放在神京,那也是拿得出手的。”
贾蔷是隔壁东府贾珍的养子。
准确来说,他和贾珍应该是叔侄关系,但是却因为父母双亡,被养在贾珍身边,颇受关照。
然而这份关照里头,却又要打个问号。
贾环记得清楚,焦大在后来,曾酒醉亲自骂宁国公府藏污纳垢,只有门前的石狮子是干净的,甚至说出“扒灰的扒灰,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”。
从中可见,贾蔷身上谜团重重,所谓的养子和关照,中间究竟参杂了什么情感,谁也不知道。
只是今日得闲,在酒楼中略微小坐,彼此之间攀谈几句,贾环却觉得,贾蔷此人性格略显乖张、混不吝,虽然性格敏感,但若真入了眼,总要比起那些虚与委蛇,佛口蛇心的人要好上不少。
眼见外头的雪痕,贾蔷就微微一叹:
“神京之大,久居不易,尤其是这里的冬天。寒日漫长,偏偏木炭价格,久居不下。我昨天去梨园,才听得里面的伶人,却道木炭价格又翻了一倍,素日里,便是好一点的银霜炭也用不上。”
别说是梨园里的伶人了,就是贾环和贾兰,又何曾用得上银霜炭?
贾兰默不做声,瞥了贾蔷一眼,拈了一块鹅油卷,只是咬下去的时候,颇带了点恶狠狠的意味在。
贾环这些日子以来,一直在融入这个时代,以至于说起银霜炭时,亦可以信手拈来:
“时至今日,木炭价格二十文一斤,银霜炭的价格更是暴涨至五十文一斤。然而京中粮铺,一斤大米也不过八到十七文左右。便是普通人家,一年辛苦劳作下来,却也只有七八两而已。而这,还需全年风调雨顺,无风无灾。想要用得起木炭,何其艰难,更遑论是靡费更高的银霜炭。”
贾蔷闻言,便是侧目而视,颇有些惊异:
“我还以为,你只会死读书,却不想,你在经济民生一道上,竟也如此关注。”
贾环却笑:
“人活一世,便免不了衣食住行,再清高的人,也迟早会接触柴米油盐、碎银几两。读书人将银钱视作阿堵物,却不想,没有了这些铜臭,也便没有了风花雪月、诗情画意,这些东西,好似空中阁楼,更似水中残月。”
贾蔷闻言,便又是大笑出声,只觉得这些日子,他算是看走了眼。
这贾环,哪里就是个书呆子了?
他若是呆子,那世道上的绝大多数酸儒,更是呆子中的呆子。
*
同时。
就在贾蔷的隔壁厢房。
黄花梨木的桌椅前,一个约莫十四五岁,面容清正的少年郎,听到这话,倏地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偏向头,看向另一边的男子,就道:
“四哥,隔壁这人,听声音年岁似乎不大,却不想,看得竟如此清楚。真该让朝堂上所谓的清流名士,好好听一听这话。”
“他们顶着读书人的名头,端着清高超然的架子,却做着捞钱媚俗的营生,表里不一,竟还不如隔壁那人落落大方。”
第12章 九门提督
杏花楼二楼的雅间内。
这地往来的,都是富贵尊荣之人,言谈举止便是装,也得装出一副体面模样来。
只是就在贾环等人交谈之际,外界却倏地传来喧哗声。
贾环和贾蔷自雅间内走出,凭栏向下眺望,便看到一楼的大堂内,有两位官宦人家的子弟相对而立,气氛剑拔弩张,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。
贾环细细看去,却发觉那两人的眉眼处,竟有几分肖似。
正巧在这时候,贾蔷就是轻呼一声:
“怎地是这两位?”
见贾环不解,他便扬起下巴,冲着下方那两人点了点,解释起来:
“那两位,都是董家的。只不过说起来,那身量较高,面膛微黑的,正是董家正房太太所出的董家大爷董翎。”
“而董家对面,长着一双风流眼的,正是董家的二爷董玉。只是这二爷的来历,当初可算是轰动一时,甚至闹到了圣上前头。”
“这二爷的生母,乃是董家二房老爷岳丈所纳的小妾。这董家二房老爷,也就是而今的九门提督,可是正儿八经台面上的人物。九门提督可是守卫京师,拱卫神京,掌握兵权的要职。”
“也正是如此,这九门提督的威风赫赫,便是他那学丈岳父,在他看中自个儿女人的时候,也不得不把小妾拱手让人。只是正头夫人不依,这么多年来,小妾也只是个外室。”
“可那外室也是个有本事的,愣是哄着董家那位宠妾灭妻,即便平日里处理公务,也在外头所置办的宅子里。时日一长,偌大的神京,只知董家二爷是九门提督的儿子,却不知董家大爷才算是嫡出的根苗。”
贾兰在旁边听得入神,眼见贾蔷满眼兴味地看起热闹来,不由得追问一句:
“那九门提督这般行径,难道就没有御使参他一本吗?毕竟……”
贾蔷就笑:
“御使参了又如何?说到底,留与不留,用与不用,最终还是在圣上一念之间。董家势大,二房如日中天,大房也是朝廷重臣,便是先头的皇后,也是自董家出来。你当为什么有人提起董家,却叫人董半朝呢?”
贾兰若有所思。
在此期间,贾环默声不语,只关注下方的争吵。
直到,他听到了董家大爷董翎宛若闷雷般的声音:
“谁不知道,京畿十余里地外西山的庄子,分明就是一片荒地。哪怕大的可以跑马,但放眼望去,黄沙滚滚,碎石遍地。你拿这庄子的地契,硬是换了我的一等田地,不过是仗着董崇山那老东西的威风!”
“放眼望去,整个神京,像是董崇山这样,强抢岳父小妾,堂而皇之在外室安家的狗一样的东西,便再没有了!你董玉没脸没皮做出这样的事情,我自问不是那起子小妇养的,确实做不出这种事儿。”
董玉的眼睛像极他的生母,只不过此时,在听到“小妇”、“外室”这般字眼时,他那双风流眸子里,却满是阴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