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翎这家伙憨傻愚蠢,不过是仗着嫡子的出身,即便被父亲厌弃,却也能肆无忌惮在他面前大小声。
倘若母亲入府,有朝一日成了正头太太……
反观楼上。
在一片看热闹的人群中,贾环的注意力,却没有放在这所谓的“嫡庶之争”事儿上。
他此刻的心思,都在那西山的地契上。
如果没有记错的话,神京作为京师,周围的地理位置,跟明清时的京师一般无二。
而西山那块地,确实荒芜,到处都是土坷垃,根本种不出东西。
但……耐不住西山下面,有一座煤矿啊!
尤其是这煤矿,还是大名鼎鼎的无烟煤。
无烟煤含硫少,不似这个时代的普通煤炭,在燃烧时,会产生有毒气体,损害健康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会儿的大户人家,明明早就发现了煤炭,但是每年冬日的时候,依旧都是用木炭,而非煤炭。
冬日里,谁掌握了西山的煤矿,便相当于拥有了一个源源不断的聚宝盆。
只是问题来了。
如何才能得到西山的地契。
倘若真得到了,无烟煤这么大的盘子,贾环作为一个不起眼,毫无功名的贾府庶子,也根本吃不下。
神京里头,便是一块砖瓦砸下来,说不定都是五品官。
贾环拿什么去吃这口肉?
他屈指放在雅间外的栏杆上,伴随着思忖,指尖一顿一顿,微微敲击,作沉思状。
只不过,贾环思绪飘散没多久,下方的动静,赫然又变了。
就听得董家二爷董玉开口:
“大哥莫非是糊涂了?不论是田产亦或是庄子,都是父亲的东西,父亲愿意给谁,那是父亲的事儿,与我又有什么干系。大哥要是手头窘迫,那便把庄子卖了,我也无从置喙。”
“当然……”
董玉唇角牵起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只要有人愿意买大哥的庄子。”
此话一出,董翎只觉得被架在火上只炙烤,一时之间,上也不是,下也不是。
至于这杏花楼中的尊客,却也只是沉默不语。
倒不是慑于董玉的威风,更多的,实在是西山那片荒地,便是跑马都嫌道路坎坷,实在没人想要这地方。
偏偏就在此时,楼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:
“西山的地,我买了。”
楼内宾客皆是一惊,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,侧目而视。
董玉脸色倏地一沉,仰头看去,似乎想要看看,这般不识抬举的冤大头,究竟是谁。
倒是贾蔷,此刻宛若热锅上的蚂蚁。
他听到贾环说这话,只觉得先前还聪颖通透的人,怎地这个时候,突然糊涂起来。
趁着别人听不到的时候,他就用着气声,绷着脸道:
“买地?西山的地再不值钱,那也是一座山头,你哪来的银钱?”
这话,也是董翎想问的。
*
雅间内。
他看着贾环,拧着眉头,瓮声瓮气就开口了:
“你是贾家的?贾家的人我都见过,却唯独没有见过你。不过这不重要的。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……真有银钱买地?”
贾环沉吟片刻:
“银钱,我确实没有。”
第13章 无烟煤炭
听到贾环的话语,那边的董翎,就差拍案而起。
他梗着脖子,瞪着贾环:
“你耍我?!”
贾环神色不变,口吻依旧平静:
“董大爷莫要心急。西山的地契价钱,用分成的手段来给您。”
“分……成?”
听到这个词儿,董翎有些怔愣,细细琢磨片刻后,对于这个有些新鲜的词儿,颇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。
只听得贾环继续解释:
“所谓分成,就是西山盈利后,我每个月分润两成的利润,交到董大爷的手上。董大爷先别心急,且听我慢慢道来。”
“西山那庄子确实大,但落在董大爷手中,翻不出什么水花儿来。倘若拿去卖,董大爷纵然挥舞地契,招摇于市,恐怕也不会人来买。自古商贾逐利,看不到利益,又何来雪中送炭。”
“也正是因此,您若不与我交易,这西山便毫无价值。与其这么放着,落在手里荒芜吃灰,倒不如与我一试。若真能试出个结果,别说是百亩上等田,就是千亩、万亩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听完贾环的话,董翎只觉得不信。
西山那等荒僻之地,莫说是两成的利钱来置办百亩上等良田,便是将所有的盈余尽数投了进去,也断然买不下这许多田地。
尤其还是在神京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。
贾环见状,只是笑:
“那董大爷究竟是试,还是不试?”
气氛安静下来。
董翎豁然抬头,看向贾环,目光灼灼,似乎想要看透这个有些过于早慧的男童,只是思忖他生于荣国公府那藏污纳垢的地儿,转念一想,对于这份早慧,倒也释然了。
犹豫间,他不知想到了什么,神色蓦然坚定起来:
“你要试,那便试。横竖我也不缺这么一个山头,但倘若你做不到,日后便有的是你倒霉的时候。”
说完,董翎便在卖契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随后才舒了口气,开口:
“这下,你总能告诉我,要拿西山做什么。”
贾环便笑:
“自然是卖煤。”
“冬日严寒,正是用煤炭取暖的时候。”
董翎只觉得他疯了:
“卖煤?你当前人没有试过?你要是不怕闹出死人的事儿,你只管卖去,横竖别推到我头上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董翎冷笑连连,要不是看在贾环目光清凌的份上,他甚至觉得贾环是在戏弄他。
只是下一刻,贾环的一句话,便让他呆立在原地:
“倘若我说的是无烟煤呢?”
“无烟煤?”
“就是烧了不会死人,寥寥几块,便能取暖一整日的无烟煤。”
董翎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世上,真有如此神物?!
董翎突然觉得……自己小看了贾环。
倘若贾环没有诓骗他,真要是有他口中这般点燃无烟的煤炭,只怕这块肉,就算他是九门提督的嫡子,也不一定能够吃下。
除非……贾环另有打算。
要说先前,他只以为贾环是为了银钱,他现在对于这个猜想,反倒不自信起来。
*
而就在贾环和董翎交谈间。
隔壁。
那十三四岁的少年郎,便瞪大了眼睛,颇有些瞠目结舌地开口:
“无烟煤?四哥,你说,这世上当真有这般神物吗?倘若真有如此神物,恐怕炭荒一说,都将要不复存在。”
被称为四哥的那男子,面容算不上俊朗。
他的眉眼间,透露出几分严肃稳重,便是衣领上的扣子,都要一丝不苟到每一粒都扣紧。
看上去便觉得不好亲近,唯独在面对这个“十三弟”时,神情中方才显现出几分松快。
听到十三弟如此言语,他沉吟片刻,并未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,但却转而说了一句:
“现下炭贵如金,百姓温饱尚且不能自足,更何况冬日买炭取暖。且京畿周遭,山林日益稀少。便是贫者想要砍柴烧火取暖,靡费也日益增加。”
庆祥年纪轻,到底不如四哥沉稳。
听得这段话,他的脸色就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。
若非时机不对,恐怕他早就趋步上前,同这位不曾听过名号的荣国公府环三爷,好生结识一番。
贾环么?
庆祥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,连带着西山、无烟煤这些名字,也在心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*
从西山赶回西府的时候。
日头渐斜。
雪花落在眉睫,沁入肌肤中,泛起冰凉之感。
贾环坐在炭盆前,一面熏着烟,一面烤着火,就听得赵姨娘口中碎碎念。
姨娘的话题,无非围绕着府内的大小事宜。
什么今日老爷又生了好大一场气。
什么茗烟被二太太责罚,现在还在正院门口跪着。
贾环偶尔附和几句,也就过去了。
等到晚膳的时候,他们母子二人,对着猪油有些凝固的冷菜,放在炭盆上热了热,这才享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