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是王夫人,转动佛珠的手不自觉地停下,连带着脸上的神色,也多了几分难堪。
偏李萍儿见到她这般模样,反倒是笑得更高兴了:
“不过话说回来,荣国公府都有西山煤矿这生意,就算是皇子府中缺钱,只怕荣国公府都缺不了。二太太,你呀,就等着享福吧。”
李萍儿咯咯笑着,反倒是王夫人,浑似被雷劈中似的,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。
西山的无烟煤,是荣国公府的生意?
这话分开来,每个字王夫人都认识,怎么连起来,王夫人反倒是听不懂了呢?
若是西山无烟煤是贾府的,怎地府里头的无烟煤,还需要求爷爷告奶奶地去买?
赵姨娘端起茶盏,看了那李萍儿一眼,就觉得这小蹄子当真是飘了,挤兑太太也就算了,还想借着她环哥儿的事情,在两厢挑拨。
这事儿赵姨娘占理,且又是为了儿子,赵姨娘自然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,当即就似笑非笑地开口:
“太太,妾身倒是听说,这西山的无烟煤,如今在雍亲王手底下。且如今无烟煤价贱,不似前些年一样,能卖出高价。”
李萍儿神色一僵,看了眼赵姨娘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但想到赵姨娘话里话外的雍亲王,便是她再是后宅夫人,也知晓自个儿男人董崇山,如今是跟着四爷办事儿,得罪不起雍亲王。
李萍儿张了张嘴,轻哼了一声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反而想到赵姨娘妾室的身份,眼珠子一转,居然当着王夫人的面,对着赵姨娘搭起话来。
李萍儿原是奴籍出身,她讨厌的,妒忌的,乃至于恨的,可不是赵姨娘这般的存在,而是针对王夫人这般,看不起她出身的高门小姐!
只听得李萍儿笑着开口:
“赵姨奶奶先前还在府上,可曾听说了原先那桩惊动圣上的印子钱案?”
赵姨娘算是看出来了,这李萍儿就是个事儿精,她虽然想给太太没脸,但更不想掺和进去后,给环哥儿惹是生非。
只是她不说,李萍儿却一个人唱着独角戏,又笑吟吟地说下去:
“我家老爷,当时是九门提督,正好一同办理了这件印子钱案……”
王夫人的脸色煞白,气得手脚都在颤抖,她转过脸,就看到夏金桂嘴角勾起的弧度,心下顿时明了过来。
这次设宴,夏金桂为的可不是赏花品茗,而是给她这个二房太太,当众一个没脸,算作之前面对王夫人下手的回击。
众目睽睽之下,王夫人两眼一翻,这下是真头风发作,晕厥过去了。
夏金桂挑了挑眉毛。
这就受不住了?
眼下还只是开始呢。
*
畅春园。
许是年纪大了,康帝这些日子,时不时会传唤贾环,聊一些关于四王八公旧时的故事。
这日,也是在园子里头。
清溪书屋外,贾环等候于此。
只是就在此时,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。
贾环侧目看去,却见环湖处的一棵柳树,不知什么时候,居然枝桠倾斜,弯折倒伏在地面。
那厢园子里的小太监,正跪在地上请罪,反倒是太子东宫中带庶长子宏皙,一脸不耐,眉眼低压,带着几分戾气。
宏旺眼神玩味,只是言语之中的架势,肖似贤名在外的八贤王:
“二哥哥,树木枯荣就跟春去秋来,乃是天理轮回,自然是免不了的。二哥哥见柳树倒伏,砸烂了精心养护的兰草盆景,虽说不悦,可若是牵连到旁人身上,未免就……”
宏皙冷着脸,只觉得八叔家的儿子,端的是跟八叔一样,惯会装模作样,只动动嘴皮子,就摆出个老好人的样子来。
没见那底下的小太监,如今看向宏皙的神情都变了。
宏皙心气儿有些不顺当,侧目看向旁边四叔家的宏历,却不曾想,他此时正看向前方,似乎瞧见什么人似的。
宏皙眯着眼望去,见到那人影,眉头一挑:
“贾将军?”
这位可是如今在京城炙手可热的存在,宏皙自然也认得。
贾环是四叔的人,四叔又跟着父亲做事儿,宏皙心念一转,就露出个笑容来:
“今日贾将军在此,既然同为同气连枝的四王八公勋贵,不若就来断断咱们的案子。”
宏皙胸有成竹,宏历倒是多看了眼贾环,眸光带着几分深色。
这事儿明摆着就是烂泥潭,哪边掺和进去,贾环最终都得不了好。
可任是如此,贾环却开口:
“殿下,臣以为,如今有柳树倒伏,虽说多了一棵无用之树,但却可以办一件趣事儿。”
第122章 贾环建府
趣事儿?
这话说得,倒是让人听不明白了。
眼见在场中人的目光,朝贾环所在方向看来,贾环便是淡淡一笑,说起一件事儿来:
“臣曾在《神农本草经》中,看过柳皮煎汤。其中更是记载:柳枝主止痛,去风。”
“且臣素来钻研,又结合西洋那边的法子,便得出两法一除。此两法,分别为沸水提纯和白酒窖提……”
“而一除,乃是用木炭脱色,草木灰调和,再加入米醋,等到汁水呈现淡紫色之际,这柳树中能止痛去风的东西,便能够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来,且疗效更好。”
贾环简单举例片刻,倒是宏历闻言,心中多了几分兴趣,开口多追问了贾环几句,似乎想要弄明白其中的细节。
只是宏皙闻言,看向贾环的神色,却似笑非笑起来:
“贾将军此言,爷倒是未曾听说过。只是贾将军此言,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。柳树随处可见,更遑论折断柳枝煎水,信手采摘便可。这狗奴才办事不妥帖,如今是柳树砸在我面前,倘若是皇祖父呢?那又该如何?”
贾环不语,只是嘴角带着惯常淡淡的笑意。
宏皙见状,看着贾环,却突然话锋一转,眉头挑高,嘴角居然也泄露出一丝矜贵的笑来:
“不过……既然贾将军有心想要替这奴才开罪,那看在贾将军的面子上,这事儿……就这么揭过吧。”
宏皙是桀骜,但却不是傻。
贾环出自四王八公这样的老勋贵,又是老勋贵里难得的出息后辈,皇祖父如今压着贾环的爵位,定然是对贾环还有更深的期望和安排。
与其让宏旺到时候打圆场,给贾环人情,那倒不如让宏皙现在就示好,且堵在这块儿地久了,难说会不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,单说书屋内的皇祖父知道了,还不知道心中如何思忖……
一行人中,几乎所有人都未曾把贾环口中的柳树皮提纯之法,放在心里。
除了……若有所思的宏历。
*
清溪书屋。
康帝正盘腿坐在软榻上,听得张机承说起外头谈论的话题,他原本拈起白棋的手一顿,脸上就多出几分兴味盎然的神色来:
“这贾环当真这么说?”
张机承也露出个笑容来:
“奴才听着,贾将军说得言之凿凿,似乎真有几分把握。只是瞧着皙爷和旺爷的模样,倒是不怎么相信的模样。”
康帝听闻,原本放下的手,又再度抬起,拈起棋子,落于棋盘上。
过了片刻,康帝便像是谈及寻常家话一般:
“张机承,你着人照着贾环的办法,也去试一试。虽说西洋乃是蛮夷之地,不及我天朝上国教化千年,但有些东西……确实带着几分新奇。倒也未尝不能一试。”
张机承点头应诺,却又听到康帝说起正事儿:
“如今皇子们也大了,该办的事儿,也总该办了。大封后宫……礼部的规章都拿出来了吗?”
张机承听闻,心头就是一跳。
倒不是因为礼部那里动作慢,实在是大封后宫,四妃首当其中,十三爷的生母章佳氏赫然也在内。
只是,陛下大封嫔妃下,却唯独漏了一个人。
良贵人。
八爷的生母。
*
贾府。
打从早上起来,贾府旁边的府邸,便开始一阵敲敲打打,各种声音不绝如缕,窜入贾府众人的脑海中。
贾母在府内听得心烦,便着赖大家的向外打听去,谁知回来的时候,赖大家的颇有些神不守舍,脚步更是踉踉跄跄。
“这是怎么了?怎地去了外边一趟,就是这个模样了?”
赖大家的听到贾母这话,这才定了定心神,小心翼翼地开口道:
“老太太……咱们荣国公府旁的府邸,工部派人来重新修整,其中大动干戈,甚至还把府邸里的一个小湖给填上,平作马场。”
贾母闻言,便有些吃惊:
“可是打听到了,隔壁的府邸赐给了谁家?”
赖大低下头,欲说还休:
“老太太……奴才打听了一下,倒是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……环三爷。”
贾母放在拐杖上的手,骤然收紧,旋即就蹙着眉头,颇有些不悦:
“这又是在闹什么?!如今还没分家,原想着他在园子里养病,府里也没人催着。只是就眼下这模样,他要搬到外头住,莫不是想要分家不成?”
夏金桂在下边,听到这话,倒是掩唇,噗嗤一笑,只觉得这老太太当真是年纪大,脑袋也糊涂了。
就见夏金桂笑着开口:
“老祖宗,按照大乾的律法,三爷乃是正四品宗室爵位的奉恩将军,凡宗室受爵者,应当在获爵的时候,便需要独立门户分府。三爷如今跟咱们比邻而居,住在一块儿,也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都说远香近臭。这人离得近了,便是再亲近的人,都难免有挑刺儿的时候。如今隔着一道府墙,日子各过各的,平日里走动说话,打个小门、月洞什么的,倒也方便。”
贾母闻言,心中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。
如今贾环是翅膀硬了,贾母想着自个儿玉儿还没有着落,之前还对于宝玉考不考取功名不在乎,可如今见到贾环如此风光得意,贾母心中怎能不有其它的想法?
*
贾府门口。
哒哒的马蹄响起。
贾环掀开车帘儿,就来到贾府前。
门口的小厮,看到贾环的身影儿,哪里还有往日倨傲的模样,一个个喜笑颜开地迎上去,叠声儿便是一句句“环三爷”的问好声。
其中赖大更是不知哪儿得的消息,出现在贾府门口,笑得灿烂:
“三爷,您可算是回府了。府里头的奴才,可是盼星星,盼月亮,也指望着把您给盼回来。哎哟……您哪能走角门啊?这可就是奴才的不是了,三爷,正门这儿走……您请!”
贾环瞧见赖大这模样,只是笑了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