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元春自打进入王府,还未曾如现在这般,在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面前,都露了个脸。
她攥紧袖口,微微屈膝,便道:
“回王妃的话,贾将军确实是奴婢的兄弟,只是并非一母所生。”
这倒是可惜了。
雍亲王妃倒是隐约听闻,贾环同嫡母的关系,并不算太好,算起贾元春的年岁,也和贾环相差过大,只怕两人之间,并无过深的感情,一时之间,雍亲王妃暗自觉得有些可惜,原本想要借此施恩的心思,也就淡了,只是话头提起来,不好落下,只能淡淡开口:
“元春姑娘入府多年,都不曾和家里来往。趁此机会,倒不如寻个闲暇的功夫,同母亲说说话,也好宽慰思念之情。”
闻言,贾元春倒是眼眶一酸,突然觉得王府里,大部分人念着王妃的好,并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*
等到后宅女眷逐渐离开。
就见贾环来到此处,立于外头,与王妃隔着一道屏风。。
她睁着眼,只能看见贾环朦胧的身影,倒是庆,在女眷散去后,才显露出几分疲态,拍了拍贾环的肩膀上:
“此事,是爷欠你一个人情。若是私下有什么难处,你来寻爷便是。”
庆同王妃少年夫妻,虽说王妃近些年来,与他的关系冷淡许多,但两人到底相敬如宾,不是亲人更似亲人,如今贾环拿出来的水杨苷,真算得上是救命良药。
此等情谊,以庆的性子,又怎能不放在心底?
贾环闻言,却只是弯起唇角,顽笑一般:
“那便是小人想要见识塞外草原,看看漠北的风沙,一同参加今年的秋……王爷也能办到?”
庆挑眉:
“秋本就是宗室勋贵一道前往,同时一路有蒙古部族觐见。且不论如今你是四品奉恩将军,单说贾家作为武勋起家的老勋贵,今年参加秋……似乎也不是不成?”
闻言,贾环眉心就是一跳。
贾家还有哪个出挑的男丁,能参加秋?
难不成……是贾宝玉?
*
时值八月。
距离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。
只不过前些年,贾府没有随行的旨意,再加上府里头的正经爷们,像是贾政不过五品官身,贾赦又喜欢花天酒地,久而久之,竟是无人过问,乃至没有人会想到,今年秋居然还有贾家伴驾的份儿。
只是此事还未曾披露,王夫人便带着丫鬟婆子,着急忙慌地往雍亲王府赶。
好不容易在偏房看到一身女史装束的贾元春后,王夫人眼眶顿时就红了,抱着女儿便咬着牙,掉眼泪。
贾元春如今只是王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史,王夫人到了雍亲王府,就算是抱着女儿,也只能默默滴眼泪,丝毫不敢号啕大哭,生怕被旁人听见,背后说些贾元春的小话。
只是看着消瘦的元春,王夫人的眼泪珠子仿佛断了线似的,往下滴落,连带着对于府里头的三春都带上了一丝不满。
凭什么她的元春,大年初一出生,偏偏还要在王府做女史,而府里头的三春,却可以被娇养在闺阁,做个大家小姐?
她的元春,那可是城外的寺庙都说了,该是富贵至极的命数啊!
王夫人默默垂泪,却见元春揩拭了一下眼角的泪,强撑着露出笑容,开口道:
“母亲不必忧心,如今环兄弟也出息了,女儿听说,环兄弟如今还是四品将军,虽说环兄弟是庶子,但母亲好歹是嫡母,不论如何,母亲将来也多了个依靠。这是大好事儿啊!”
“曾经四王八公同气连枝,这才有勋贵的体面。而今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。只要母亲持身公正,我想以环哥儿的聪慧,就算是为了名声,也不会不顾及母亲的体面。”
“有了环哥儿如此上进,宝玉再读些书,早早地安排好科举的路子,母亲将来的福气……还在后头呢!”
听到贾元春说这话,王夫人的脸色顿时就僵住了。
她强自露出个笑容来:
“是……你说的是。”
贾元春微微蹙眉,只觉得母亲这个态度,总有些不对的地方,却不曾想,下一瞬间,王夫人就赶忙开口:
“元春,你也该抓紧才是。如今家里头,就连老太太,也都在指望你呢。就等着你什么时候,肚子里揣上雍亲王的种儿,也好母凭子贵,府里头的老太太和我,也好沾点你的福气……”
此话一出,贾元春愣住了,紧接着神色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,看向王夫人,突然觉得多年未见,母亲竟陌生了许多。
与记忆中……截然不同。
第127章 姨娘,你坐下吃
贾元春看向王夫人,神色带着几分不敢置信,脸上的表情,似哭似笑:
“母亲!这府里头,上边有王妃,下边还有李姨娘,母亲可知道,倘若我现在攀上了四爷,真如母亲所说,怀上了……孩子,那女儿就成了众矢之的。母亲可知,女儿这些年,如履薄冰,又是怎么过来的?如今好容易被王妃瞧中了,若是怀上了四爷的孩子,女儿在王妃那里,又要如何自处?”
王夫人听到这话,就失笑:
“元春,你怀上了孩子,关王妃什么事情?王妃自个儿没有孩子,难不成还能拦着你们这些女史上进,怀孩子不成?就算你怀上了孩子,将来给王妃抱养,那也是一般无二的。说不准,你的孩子,在王妃手中,还能挣出个铁帽子的爵位来。”
元春看着王夫人的目光,逐渐黯淡下去,强自露出一个笑容来:
“母亲,若是当初你生下女儿的时候,女儿被人抱走,母亲会如何?”
王夫人一听到这话,当然是不假思索地开口就道:
“我是正头太太,又不是那些个姨娘妾室,自己的孩子,当然自己抱养。元春,你怎地如此发问?”
贾元春听到这一句“又不是那些个姨娘妾室”后,双眼含泪,顿时就觉得喉咙被哽住,心口更是一阵堵塞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若是可以,难不成她贾元春,堂堂荣国公府二房的嫡女,就不想要做正头太太吗?
只是看着多年未见的母亲,贾元春这话,终究还是憋在心底,没有对着王夫人说出口来。
说来说去,人人都说贾家的大姑娘,正月初一出生,是个顶顶有福气,有造化的。
可是再有福气,再有造化,如今也不过是在王府里面,迎着母家的安排,成为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女史,就为了搏一搏所谓的机会。
可是……谁又知贾元春心中所想呢?
贾元春勉强弯起唇角,便开口道:
“眼下好歹府里头还有环哥儿撑着,母亲回去以后,定要对待环哥儿再悉心些。横竖都是母亲的孩子,环哥儿出息了,母亲焉能没有面子。且母亲也不要觉得女儿嗦,宝玉如今年纪小,须得使些力气,好好掰掰他的性子,纵算是考个秀才的功名,以陛下对四王八公这些老勋贵的情面,多多少少都能有些裨益……”
王夫人心下犯愁,自个儿的儿子,她还能不明白?
若是贾宝玉的性子真能那么好掰,二老爷几个竹板子下去,顿时就老实了。
因此对于贾元春的话,王夫人只当是一只耳朵进,一只耳朵出,末了还不忘记说一声:
“元春,你听妈一句话,别管王妃如何,那府里的姨娘或是妾室又如何,早点生个儿子傍身,后半辈子,也好有所依靠。如今你入了王府,咱们荣国公府,是帮衬不了你的。”
此话一出,贾探春又是鼻子一酸,竟有些欲语凝噎。
*
贾府。
因着贾元春的一番话,回到府中后,王夫人左思右想,还是跟贾母商量起事情来。
贾母思忖间,倒也觉得,元春说得的话,亦有几分道理。
原先种种,确实委屈了环哥儿几分,只是一家人的事儿,在贾母看来,说开了就好,自家亲戚之间,哪里就会有隔夜仇呢?
是日。
宁国公府、荣国公府两边的主子,都齐聚一堂。
当贾环入西街荣国公府门邸时候,这一次……他们走得是正门。
眼看着赵姨娘也沾了贾环的光,以妾室姨娘的身份,从正门处走进来,王夫人的心中,便好似有千抓百挠似的,浑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贾珍作为三等威烈将军,如今伴随着太子复立,虽说他亲爹贾敬还在城外的道观上炼丹,但是贾珍凭借着以前贾敬站队太子的关系,这些时日,在朝中可谓是混得如鱼得水。
贾环打眼一瞧,原本贾珍身上的装扮,便是富贵至极,如今看来,愈发显得富丽堂皇,简直跟浑身上下都挂着金子似的,贾环只看了一眼,便又偏过头,不敢多看这位东府珍大哥。
孰料贾珍看到贾环,偏偏又笑着走上前来:
“好些日子不见环哥儿,身子可曾是大好了?瞧着环哥儿的身形,倒是愈发单薄了,可见这些日子,受得苦楚不小。”
此话一出,那边赵姨娘便忍不住看了一眼贾珍,竟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而来。
贾珍沉迷女色,被掏空了身子。真要说起来,只怕贾珍才是真正的身子单薄。
贾环闻言却只是笑了笑,等到来到荣禧堂,摆好饭菜前的时候,除却以前便见过一眼,一道菜要用十只鸡来炖的茄鲞,还有那“家常菜”火腿炖肘子,除此之外,就连冬日里特供的牛乳蒸羊羔,便也做出来了。
只是贾环却没有吃的兴致。
且不说别的,单说那羊羔,便是从母胎中取出还未成型的羊羔崽子,而那牛乳,在贾府内更是特地用奶娘的人乳代替,贾环是万可不能吃下的。
可偏偏像是贾珍、贾蔷、贾赦一流,却吃的津津有味,满口生香。
就连一向听取圣人之道的贾政,也并没有什么异议。
按照惯例,赵姨娘的身份,是该在一旁侍候的。
如今……亦是如此。
看着赵姨娘小心夹菜的动作,王夫人心气儿总算舒了一口气。
她眼神微微一闪,便开口道:
“赵姨娘,那道。”
话落,王夫人轻抬下巴,用眼神示意赵姨娘夹菜。
桌面上众人见惯不怪,探春更是觉得正常。
哪家的姨娘,不是这般过日子的?
赵姨娘如此,府里头名不见经传的周姨娘也是如此。
探春作为赵姨娘的亲生女儿,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可是,大家都觉得这是整理儿,赵姨娘突然有些失落,心中空落落的,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此番心境。
大家都是这般,许是她太过矫情?
也是,她毕竟只是个妾。
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,贾环手中筷子一落:
“姨娘,你坐下吃。”
第128章 分家?
贾环手中的筷子放下,桌面上的人,动作皆是停下,贾宝玉还想要夹菜,结果后边侍候的夏金桂,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,示意他停下夹菜的动作。
这位宝二爷,当真是被老祖宗和太太惯坏了,如今连个眉眼高低,都看不出来。
他难不成还真当贾环是曾经那个小冻猫子一般的庶子?
周围所有人,不自觉地就将目光都落在贾环的身上。
赵姨娘却怔愣住了,看向贾环挺直的背影,神色先是一阵呆滞,随后不知怎地,眼眶蓦然一酸,大滴大滴的泪水,在眼眶中打转,晶莹一片,视野不知什么时候,早已模糊。
贾母多看了一眼贾环,眼瞧着如今贾环是四品的奉恩将军,就连贾政这个老子,在面对贾环的时候,难免有些气虚,左右不过是女人家后宅一些的小事儿,她只是稍加思忖,便点了点头,开口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