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夏金桂在这儿,必定不会催着他读书,便是袭人在也不能。
这般想来,贾宝玉倒是有些依赖夏金桂了。
这些时日,被母亲和父亲关在房里,贾宝玉除了和老祖宗撒娇卖痴,对于府外的事情,可以说是一无所知。
可就在此时,廊下的小丫头从外边走过,贾宝玉却依旧听到了一星半点的消息。
“听说,宝姑娘今儿个回来了。这宝姑娘当真受宠,府里头的老太太,为了她,还专程从宫里请来了教养嬷嬷。”
“哪里是一般的教养嬷嬷,便是在功勋老臣的家中,如今府里头的教养嬷嬷,那也是一等一的出名。就是苦了夏姨奶奶,听说这些日子她知道了这件事儿,气得连日吃不下东西,倒是那酸掉牙的梅子,吃了一颗又一颗……”
那宝玉房里的丫头,素来被夏金桂刁难,如今听到最后这话,便难免幸灾乐祸地开口:
“这心里酸,嘴上可不就是得吃酸溜溜的梅子吗?”
贾宝玉闻言,惊喜得连手中的湖笔都掉落,在澄心堂纸上,留下一团团晕染开来的墨渍。
宝姑娘……回来了?
他四下一看,便打着见老祖宗的旗号,悄悄从屋子里溜出来,因着心中迫切,几乎是大步快走,来到梨香院外。
他抻着脖子,想要往里面看去,却见门扉深深,铜门紧锁,只能看到一条若有若无的缝隙。
就在贾宝玉探头探脑,想要朝里面看去的时候,却见一个面色古板,眼皮子微微耷拉的教养嬷嬷,手中拿着尺子,眼皮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贾宝玉惊呼一声,当即就倒退一步,捂住心口,被这一脸严肃的老嬷嬷,骇得不轻。
就听得老嬷嬷沉声:
“你便是贾府的宝二爷吧。如今姑娘已然七岁开外,男女不同席,宝二爷贸贸然闯进姑娘的别院,未免失了礼数,显出几分孟浪了。”
“今儿个念在二爷是头一回,奴婢便不同太太和史老太君说起此事。只是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,二爷就算要来,按照礼数,也得给薛家递了帖子,且让薛大爷出面,免得坏了宝姑娘的清誉……”
贾宝玉看到这老嬷嬷,这才惊觉,论起死珠和鱼眼睛,这个老嬷嬷当之无愧。
只是未曾看到宝姑娘,他心中仍然不甘心,便想着在外边喊:
“宝姐姐,宝姐姐!些许日子不见,宝姐姐难不成就想与我生分了吗?宝姐姐,我只求见你一面,咱们姐姐妹妹,一道说话顽笑,这岂不乐得自在,哪里就沦落到如今面也见不了的地步了?”
那教养嬷嬷见贾宝玉这模样,眉头皱起,倒是未曾想到,这贾府的宝二爷,当真不要脸至此。
反倒是被薛家大爷说对了。
教养嬷嬷见状,只能叹息一声,而后轻轻转头,看向另一边:
“薛大爷,您请吧。”
第125章 水杨苷奇效,王妃苏醒
薛大爷?
贾宝玉一时半会还未曾反应过来,只觉得有几分古怪。
怎么不是宝姐姐,而是薛大爷?
脑中灵光一闪而过的刹那,贾宝玉就见一个靴底,冲着他面门踹来。
眼见如此,他心中大骇,愣是眼疾手快,险险避过了来自薛蟠的这一脚,薛蟠见他连忙后退,站得远远的,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,便冷笑一声:
“什么宝二爷?我妹子不见!你做你的荣国公府二爷,在府里面吃口脂也就算了,但是想要碰我妹子,且尝尝你薛大爷的拳头,硬不硬!”
贾宝玉看着那砂锅大的拳头,当即就忍不住倒退一步,心脏噗通乱跳,张嘴解释:
“我们姐姐妹妹们顽耍,清清白白的,怎就不行了?薛大哥,你曾经也是个风流洒脱的人物,怎地如今却也学会了那些蠢蠹世俗之语?”
薛蟠这些日子读了书,虽说性子还有些掰不回来,可是也知晓了时下风俗,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,听到贾宝玉这话,他当即瞪大了眼睛:
“姐姐妹妹们顽耍?那你是姐姐,还是妹妹?人家成了亲的夫妻,才吃嘴子,怎地你吃人嘴子,还要说清清白白?你还不如人去勾栏院里的客人,至少人家真金白银花出去了,也没有说自己清清白白!”
贾宝玉看着薛蟠,只觉得不可理喻,失望至极地开口:
“薛大哥,你同环兄弟待在一起,便是读书都读傻了。”
这一次,薛蟠可没那么好脾气,就是一个拳头砸上来,口中更是开口:
“你爷爷的读傻了!我便知道,贾环叫我薛大傻子,肯定都是因为你在背后嘀咕我,才给我取了这么一个诨名!”
贾宝玉委屈,突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。
*
薛宝钗回到贾府,日子照旧,只是这些日子,雍亲王府内的气氛,却因为王妃的头疾犯了,而显得有些沉闷。
这日贾环同薛蟠走在路上,薛蟠这段时日,想要寻个正经营生,便同薛姨妈商量,捐了个官,成了五城兵马司里面的把总。
由于薛家家财万贯,只要薛蟠不败家,便是一辈子也用不完,自小动辄成百上千两开销的薛蟠,压根就看不上五城兵马司把总巡逻时,同商户们收的平安钱。
这般阴差阳错下,薛蟠在巡逻的商户中,名声居然意外的不错。
谈及雍亲王府上一事时,薛蟠便随口说到兵马司里流传的小道消息:
“听说王妃这头疾,乃是当初嫡子病逝时留下的痼疾,此次病势凶险,一般人都觉得,怕是要不好。只是不知为何,王府内最近总是在收集柳枝。尤其收的最多的,还是那种嫩生生的细柳条。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……”
说到这里时,贾环脚步一顿,就转过头,看向薛蟠,神色带着几分若有所思,张口就要再度打探消息的时候,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白无须人影,就匆匆从马车上走下,来到他面前,态度谦卑至极:
“环三爷,四爷有请。”
薛蟠睁大了眸子,他虽然知道,贾环受四爷重视,但愣是没想到,四爷身边的大太监苏公公,面对贾环的时候,居然也是如此谨慎小心的模样。
这贾环……究竟是什么本领?
*
雍亲王府。
庆看着贾环提取出来的淡黄色针状结晶物,便扭头看向一旁的宏历:
“这东西,你们验证过,当真可用?”
因着这是雍亲王府的后宅,自打庆将贾环请来,让他帮忙出主意,补充宏历提取到一半,柳树皮当中的水杨苷后,便一直在外书房等候。
后宅。
李氏看着这淡黄色的结晶物,眉头轻蹙,显然有些不相信。
只是她不过一个妾室,纵算生了一儿一女,也越不过当家主子,不能轻易在王妃的事儿上出声。
反倒是李氏亲生的宏时一副不相信的模样,当即开口驳斥:
“父王,这所谓的水杨苷,虽说经过试验,但那些不过是死囚。死囚微贱之身,怎能和母亲的千金之体比拟?而府医诊断,未曾亲身试过,又怎能确保?如今母亲虽说疼痛,但好歹还能熬些日子。可若吃了这水杨苷,母亲出了事,且不说四弟会如何,单说那贾环,就算他有爵位在身,那也是万死难辞其咎!”
这四弟不是旁人,正是排行老四的宏历。
宏历闻言,看了一眼三哥宏时,便收回目光,在旁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后,便拈起少些颗粒,就往自个儿嘴里塞。
这一下,可把在场人都吓得不轻。
便是四爷庆,也难得情绪外露,忙叫人把府医、太医都请到宏历身边。
只是府医再三诊脉,等待片刻,始终未见宏历有什么明显的症状,便缓缓开口:
“《本草备要》中记载‘柳皮过服,令人吐利’。这水杨苷乃是从柳树皮中提取,也应与柳树皮的效用相似,如今小四爷不过浅尝辄止,应当问题不大。”
庆听闻,倒是抓住了几分确切的信息:
“你说,这柳树皮中提取出来的水杨酸,与柳树皮肖似?”
府医抬头,微微颔首:
“王爷,王妃已经……如今这般,倒不如一试。”
庆性子看似沉稳冷静,但是他幼年便被圣上训斥过“喜怒无常”,心性太急,以至于现如今书房上还挂着“戒急戒躁”的大字,如今脾气收敛,但是做事却依然带着一丝刚猛。
闻言,他拳头微微收拢,喉头滚动下,终于道:
“那便试!”
*
外书房。
邬思道与贾环相邻而坐。
两人一道喝着今年的西湖雨前龙井,邬思道时不时打量着贾环,却见他神色如常,不仅心中略微有些诧异,联想到今日的水杨苷,莫非……这水杨苷真能有此奇效,能治好王妃的头痛?
正喝着茶,却见外头一个小太监来到院落内,脚步急促,打破了书房内的平静。
紧接着,吱呀一声。
大门推开。
小太监看向邬思道,再看向贾环的时候,顿时咧开嘴,噗通一声跪倒在贾环面前:
“环三爷,王妃有请!”
雍亲王妃……醒来了?
第126章 元春:有环哥儿在,母亲的好日子还在后头
雍亲王妃醒来了。
这个消息一传出来,外头李氏的脸色,便忍不住有些僵硬,反倒是其它妾室,纷纷松了口气。
王妃虽说性格严肃,寡言少语,可王妃处事公允,在分例上,从未亏待过他们,便是小厨房里日常的菜色,也从未有过缺斤少两,冷菜冷汤。
王妃醒后,听闻先前的事儿,便缓缓将目光放在宏历身上,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来:
“宏历,好孩子,到母亲这里来。”
宏历依言上前,就见王妃抚弄着他的鬓角发丝,就开口道:
“先前的事儿……我知道了。委屈你了。”
宏历低头不语,就听得王妃的声音,在他耳畔响起:
“爷,我想着这次病好了,抱养一个孩子到膝下。您觉得,宏历这孩子如何?”
在皇室中,能被嫡母抱养,那几乎便是半个嫡子。
这对于宏历来说,这可是天大的际遇,这步险棋,于他而言……终究是走对了。
屏风外,宏时闻言,死死捏紧了自己的拳头,看向宏历的目光中,带着几分不敢置信。
宏历这厮……好深的算计。
便是看在先前为母试药的份上,父王也不可能轻易驳回母亲的话。
果不其然,庆只是略作思考,就应下这话。
这下,宏时的庶长子之位,反倒是坐得不怎么稳当起来。
王妃看着面前似乎一脸温顺的宏历,只是轻轻一笑。
李氏育有庶长子,她身为嫡母,抱养一个儿子,也是正理,真要说起来,不单单是宏历,就连宏时、宏昼,她都可以一并抱养。
定下了这桩事情,就见王妃目光在屋内四下扫过,只是在看到侍候在外边的贾元春。
王妃的眼神微微一顿,便开口:
“元春姑娘,我记得……贾将军乃是你母家兄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