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一路上,贾宝玉也收获颇丰,首先,便是他不用再在路途上,因为晕马车,而上吐下泻,晕头转向,尤其是等到下车之际,周围天高云阔,贾宝玉极目远眺,就看到了环兄弟同一众蒙古王公的世子,在那骑马射箭的场景。
王夫人坐在马车里,撩起车帘子,就向外头看去,放眼望去,正好见着宝玉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贾环同一帮蒙古世子顽耍,这一眼,就把王夫人气得够呛。
她示意身边人下马车,推搡了宝玉一把:
“你兄弟倒是个上进的,如今不但是四品的奉恩将军,如今为了和蒙古那边的世子搭上关系,顾不得连日的风吹日晒,还同他们骑马射箭。”
“眼下空闲的时间,你平日里既然能和房里头的姐姐妹妹们玩的那么起劲,怎地如今看到了那些蒙古世子,反倒是不敢凑上前去了?”
贾宝玉闻言,看着那些大汗淋漓的蒙古世子,眼皮子登时就是一跳,若不是此时说话的是母亲,他非得反驳一句。
这些臭男人身上,汗津津、臭烘烘的气息,哪里能够比得上姐姐妹妹们的香汗涟涟?
当他朝贾环所在之地看去时,贾宝玉下意识就想要撇过头拒绝。
谁知王夫人气不过,半个身子探出马车窗子,便冲着贾宝玉推了一把,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:
“这般好的机会,你快去呀!好歹也上进些。对了,宝玉,你过来,我再仔细嘱咐你几句话……”
*
“贾环,你这马匹,一看就是十三爷给你挑的吧?”
杜棱郡王家的世子下马后,绕着贾环身边的马匹转了好几圈,就见那厢贾宝玉缓步走来:
“环兄弟,你平日里苦熬着读那些书,我倒是未曾见着,你还有这般马上功夫。前些日子,你在晚上射出的那一支箭,我却听母亲提及了好几次,不少人家的目光,都放在你身上呢。”
贾环闻言,有些诧异地瞥过眼,倒是没有想到,这般圆滑的话,还能从贾宝玉口中说出来。
倒是贾宝玉,说完这话后,仔细盘算了一下,确定这话与母亲交代的一般无二后,心底才默默松了口气。
这……总算可以了吧?
那厢杜棱郡王家的世子,看到贾宝玉后,微微挑眉:
“这位便是贾府的宝二爷吧?这些时日,爷倒是听说了不少有关衔玉而生的传闻,如今环兄弟乃是童生案首,不知宝二爷平日里喜欢读甚么书?也好与我们说来听听。”
此话一出,身后的茗烟不由得吊起一颗心,果不其然,贾宝玉不出他所望,想也不想地开口道:
“我不爱看什么劳什子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,那些八股文更是饵名钓禄之阶,唯有《搜神记》《太平广记》之类的杂书,方得我心,平日里读来,颇觉趣味。”
那些蒙古世子,脸上兴味更浓,杜棱郡王的世子,更是主动搭上贾宝玉的肩膀,笑着开口道:
“这话方才是正理。什么《集注》不过是前人无故生事,立言竖辞罢了。难怪宝二爷衔玉而生,被宁荣两府说是降世而生的瑶台仙葩,如今看来,传闻……也并非都只是杜撰。”
贾宝玉闻言,看到一众蒙古世子围绕着他,而贾环不知什么时候,却只是立于一旁,偶尔附和几句,一时之间,贾宝玉仿佛又回到了在荣国公府中,被众星捧月的时候。
想罢,他脸上就不由得露出一抹天真烂漫的笑容来。
*
等到了晚上,贾宝玉同那些蒙古世子交谈歌舞一番后,欢欢喜喜回到荣国公府所在的营帐中时,迎面而来的,却是贾政的一个巴掌。
登时,贾宝玉的脸上,就多出一抹鲜红的巴掌印
贾宝玉看着贾政怒不可遏的模样,先是不敢置信,后又瑟缩地抖动了几下身子,还不待贾宝玉疑问开口,那厢贾政就怒气冲天地开口:
“孽障!谁让你说出,四书五经,不过是饵名钓禄之阶之类的话?你平日里读得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?你不会还以为,那些蒙古世子陪你玩闹,便是看重你,器重你,觉得你与众不同吧?你如今四下里打听打听,哪一个不是在说你?好啊,好啊,我还没指望着你似环哥儿给我争口气,却不曾想,如今荣国公府,反倒是因为你,成了众人口中的话柄谈资!”
语罢,贾政便怒气冲冲,掀开帘子向外离开,贾宝玉见状,便是茫然失措,呆呆地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。
见到他这般模样,王夫人心中纵使有再多的气愤,此刻都化作怜爱,更是忍不住上手,抱住贾宝玉,一口一个我的儿,哭的不能自已,末了,还不忘记恨恨出声:
“此事……都怪贾环!如今他是得意了,连带着你父亲心中,也只有他,若是日后再往上爬一爬,说不准哪一天,你父亲的眼皮子底下,便容不得你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子了。”
这般下去……可不行。
王夫人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念头。
*
木兰围场。
经历连日的赶路,终于来到了木兰秋的目的地木兰围场。
秋之际,康帝登高望远,看城指挥,其中蒙古王公陪观,康帝虽年迈,但是用的还是八力弓,只是在弓弦被拉至满月状之际,还是略显颤抖,以至于在旁皇子看到这一幕,心中却莫名有些复杂。
父皇……是真的老了。
自康帝首射,射中猎物,一时之间,群臣山呼“万岁”。
贾环如今也算得上是四王八公中,有数的爵位在身者,此番进入围场打猎,自然也是当仁不让,然而却不想,不过还未进入密林,变故……便发生了。
听得前方不远处,地动山摇般的动静,以及密林中纷乱的脚步声、马蹄声乃至火枪声,贾环身边的勋贵子弟、蒙古王公世子,都不免脸色微白。
不过外围,怎地出现了黑熊?
且听这动静,黑熊发狂,似乎受惊不小,然而要知道,木兰围场中的猎物,都是被兵卒驱赶挑选过的,如今陡然出现发狂黑熊之事,简直就是……匪夷所思。
正想着,那边便又有动静传来。
第137章 惊变!重病?
木兰围场出现黑熊一事,转眼就惊动了不少人马,像是杜棱郡王的世子,听到这块儿的动静后,当即打马而来,随行人中,除却他外,还有八爷、十三爷乃至贾宝玉。
正此时,黑熊奔踏而来,柱足熊掌踩在地面时,发出闷闷的巨响,一时之间,仿佛地面随之震颤。
那厢随行之人,或是射箭,或是连珠铳,各色破空声、火药声,在周围地带不绝如缕。
贾环拽着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,便向后退了一丈有余,直至此刻,他方才沉下心,举起手中的八力弓,五指如铁钳扣住弓弦,转而搭箭,等到耳边的风声、旌旗猎猎声、马蹄声都自耳畔隐没后,贾环微微眯眼
“嘣!”
箭簇劈开空气,转眼没入黑熊的眼珠,这下,倒真是成了熊瞎子了。
“好!”
杜棱郡王世子,看到贾环这一发箭矢后,眼神顿时一亮,更是情不自禁为此喝彩一声,同时,抽出腰间的连珠铳,砰砰数声,二十八发弹药接连射出。
熊瞎子吃痛发狂,奈何此时却已经为时已晚,不过稍倾,轰然倒地声响起,木兰围场外围的乱局,总算是平定下来,只不过等众人平静下来后,杜棱郡王走上前,隔着一段距离,观察一番后,这才皱眉:
“今日之事,实在侥幸,好在并无太大伤亡。只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,木兰围场里的野物,都是经过驱赶挑选,好端端的,不过只是外围,怎地会突然冒出熊瞎子来?似乎还是头刚生产不久的母熊瞎子。”
刚生产不久的母熊瞎子?
此话一出,便有不少人皱眉思忖,倒是八爷,听到这话,似是微微摇头叹息:
“黑熊虽是猛兽,然而母熊含慈,论起舐犊之情,怕是不啻于人。真要说起来,母熊误闯木兰围场,也实乃不幸。”
贾宝玉闻言,看向八爷之时,神情中便带上几分认可,眼神澄澈而烂漫:
“前儿个我在母亲那处读了《南华经》,见其中所说‘虎狼,仁也’,原不解其意,今日竟是在八爷的话中了悟。”
“真要说来,母熊也有亲子,如今骤然被射杀,那幼崽又当如何?这塞外草原,若是没了母熊庇佑,这幼崽怕是要不了多久,便会落入豺狼虎豹腹内。八爷先前说是‘母熊误闯’,这话最是慈悲不过。我常想着,这围场原是它们的生地,真要论理,合该是咱们惹了它们的清净……”
贾宝玉说完这话,便抬头向周围看去,谁知众人的反应与他心中所想大相径庭。
尤其是杜棱郡王家的世子,打小生长于草原上,原本听着八爷那怜悯之语,心中已是不悦,奈何八爷乃是圣上亲子,朝野党羽颇多,是一等一的八贤王。
可是……这脸大如盘,说话好似妇人心肠的贾宝玉,又是那个犄角旮旯的人物?
如今放在众人面前,一来他不是贾环等人这般身怀爵位,更不是杜棱郡王世子这般的继承人,说到底,贾宝玉不过是国公府二房的嫡子,甚至身上连个功名都未曾傍身。
他……哪来的脸面,当着众多世子、功勋的脸面,说这话?
杜棱郡王世子瞧了贾宝玉一眼,便忍不住开口:
“照你这么说的话,我大乾历年秋冬狩,这打从开朝以来的习俗,都是残忍之举,都是错的不成?”
贾宝玉纵算是再怎么天真烂漫,但是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儿,听到这话,面色还是不由得一白。
好在这时候,那厢茗烟就匆匆赶来,脸上还带着笑意,怀中更是用贾宝玉的外套,裹着一个黑乎乎的肉团。
就见茗烟走上前,先是见礼,随后就笑着对贾宝玉开口:
“宝二爷,你方才让奴才救下的小崽子,奴才给您抱来了。”
语罢,茗烟一掀开,就见一个黑乎乎,似乎才出生不久的小熊瞎子,便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只一眼,在场众人的面色蓦然变幻。
杜棱郡王世子脸色都变了,看着贾宝玉,神情很是不可思议,甚至因为过于震惊,连带着都忘记骂些什么,反而仅仅只是问了贾宝玉一句:
“是你把母熊的崽子……带到这儿来的?”
一时之间,众人都不由得捏紧拳头,恨不得上前给贾宝玉一顿揍,也好让他清醒清醒,就连八爷庆素来是好脾性,结果这会儿看向贾宝玉的时候,神色也复杂到了极致。
八爷张了张嘴,似乎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思及贾宝玉先前的话语,以及如今抱走熊崽子的动作,他又默默闭上了嘴。
难怪京城内,众人皆传,荣国公府的宝二爷,乃是衔玉而生的瑶台仙葩,如今看来,这仙葩……原来是这么个意思。
贾宝玉站在原地,看着四面八方的目光,总觉得此时后背一凉,心生不妙,连带着手脚都微出虚汗。
*
却说此时。
另一边。
木兰围场的宴席上,当木兰围场的外围出现熊瞎子的消息传来后,宴席上便有些骚乱。
不过说来,往年也并非没有猎杀过熊瞎子,更何况如今随行侍卫的手中,还有连珠铳,一头熊瞎子在这么多人面前,出不了多少岔子。
只是太后老人家,年纪大了,听到这消息后,在所难免惊了一下,木兰围场如今天气寒凉,晚间一吹风,这么一冷一惊,夜半便头痛脑热起来。
只是当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众人都吃了一惊。
“中心营帐处儿不好了?”
太子听到这消息,下意识地攥紧拳头,神情紧绷之余,忍不住再追问了一句:
“当真是不好了?消息可曾打听清楚了不成?”
太子麾下的大太监便顿首开口:
“殿下明鉴!奴才亲眼瞧着,御驾随行的太医,都聚集在中心营帐处,苦汤子的药味儿,奴才便是隔着一段路,都能闻见!”
太子拢在袖袍中的拳头,紧了松,松了紧,心头一个念头,总算是浮出脑海
瞧这动静,莫非是父皇不好了?
第138章 八爷设计,八方云动
“这话是谁说的?”
营帐内,四爷和十三爷听到前头传来的这消息,第一反应,便是皱眉。
虽说圣上如今年纪大了,但是真要说起来,老爷子白天的时候,他们见过一个照面,还觉着老爷子精神矍铄,不像是生病的样子,怎地到了晚间,便传来突发恶疾的消息?
别说是雍亲王庆,就连营帐内的贾环,听闻这消息,第一瞬间的反应,便是在心底质疑这消息的真假。
可是眼下这件事情,是放在台面上不得不解决的问题。
倘若……真有那千分之一的可能,陛下当真到了大行之际,眼瞧着今晚是要不好了,那太子便是明面上顺理成章的继位者。
如今太子手下党羽众多,且木兰围场中,年长皇子聚集一处,贾环心念流转间,只觉得眼下形势,比之玄武门之变,还要瞬息万变,九子夺嫡……太子在明,众皇子在暗,不说大皇子,更不谈四皇子,便是老八庆,也秉承贤王之名,对于大位虎视眈眈。
贾环心下罗列一番,此时便开口:
“四爷,按如今的形式,木兰秋之时,除却陛下身边的銮仪卫、御前侍卫,便剩下两千护军营,一千火器营,三百虎枪营。而太子手边则是百名东宫侍卫,大皇子身边除却王府护卫外,还剩下两百手持燧发枪的锐健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