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环只是陈述事实,雍亲王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。
庆手边,除却杭州将军年亮工外,最大的牌面就是京城九门提督的董崇山,只是眼下两人皆不在身边,庆能调动的也就是王府侍卫,真要盘算,如果硬来只怕庆并不占据优势。
且贾环听闻此事,许是因为不是天家皇子,算半个局外人的缘故,听到此事,心下狐疑,只觉得此事还有诸多蹊跷之处。
雍亲王微微眯眼,手中的佛珠不断转动,短短刹那,他的心中就有千头万绪划过,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贾环身上。
与帐内的其余谋士不同,贾环的脸色犹疑,似乎有话要说,雍亲王心中一动,便冲着贾环示意,让他先行开口。
贾环见状,打了个大概的腹稿,就出言道:
“王爷,始皇崩于沙丘,赵高、李斯秘不发丧;汉高祖病重,吕后先是诱杀韩信、彭越,这才昭告天下;唐太宗崩逝,长孙无忌秘丧三日,调飞骑禁军控制长安,这才宣立遗诏……”
瞬间。
营帐内一派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除却庆的脸上露出笑容来,其余谋士后背,皆是冷汗淋漓。
是了!
大事在前,邬思道不在,若非贾环稳得住,只怕剩余的谋士还不能被点醒,如今想来,今夜之事……恐怕会有大变故。
帐内。
烛火摇曳,一滴烛泪蜿蜒落下。
账外。
风声飒飒,天幕漆黑,风雨欲来。
*
“太子那里是什么情形?”
八皇子庆帐内,当老八闻得此言,心中先是震动,而后便是有种无法遏制的惶恐之感。
比起老四面上一心向佛,安心办实事,就算太子上位后,老四说不准也能成为一代孤臣,被圣上器重。
可是他老八呢?
八贤王、八贤王,他的心思,瞒得过朝中百官,难不成还能瞒过太子不成?
退一千,道一万,若是等到太子登位,可是庆如此贤名在外,以太子的心思,难不成真能容得下老八?
除非……
*
“老八去找董国纲了?”
大皇子听到这消息,原本想要迈出的步子登时一顿,因为庆乃是掌兵皇子的缘故,大皇子在今夜之事上,因为有底气在,倒是比大多数人都要稳得住。
老八和大皇子非同母所生,只是老八也是被大皇子生母荣妃抱养,早在太子第一次被废之前,老大还觉得老八这兄弟不差,谁知后头老八带着老九、老十,反倒成了与几个兄长打擂台的存在。
要说众皇子中,谁对老八了解最多,除却曾经与他关系甚笃的老四,恐怕就剩下老大了。
如今老大听得老八的动静,顺势收回步子,缓缓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,神情颇有些意味深长,下一刻,却传令下去:
“传令,锐健营……待命!”
*
老八的动静,瞒不过老大,自然也就瞒不过太子和庆,只是老八、老大、太子的纷争,都与庆无关,雍亲王府的营帐处,甚至早早熄灭了烛火,仿佛今晚的事宜,都与他们无关。
反倒是太子闻得老八的动静,眉头顿时就一皱,转而神情就有些慌乱起来,董国纲乃是朝中赫赫有名的董半朝,素来同老八走得近,要是此时老八生事,而父皇若真到了大行之际,谁又敢保证,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变故?
而夺嫡之争,素来凶险,若是在京城,太子振臂一呼,自然有王等大学士为维护礼法,替太子喊杀,更有江南士绅,王相门生,替太子造势。
可是……眼下却是在木兰围场。
正此时,身侧兵部侍郎耿鄂便试图开口:
“殿下,您乃国之重本,您若动摇,则天下动摇!为江山社稷故,您……更应早下决心啊!”
耿鄂话落,周围臣子谋士纷纷出言建策,话里话外的意思,不外乎就是成大事者,必先心狠。
耿鄂见庆还有些犹疑,一咬牙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开口泣声道:
“殿下!优柔寡断者,难成大事啊!史书之上,夺嫡之争,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等殿下登上大位,又何必在乎他人日后如何在史书上落笔?”
一席话落,庆下定决心,缓缓开口……
*
中心营帐处。
康帝坐在御案前,气得双手发抖,止不住地发颤。
“孽子……孽子……他当真,当真派人调动詹事府卫率乃至虎枪营了?”
“陛下……”
话语未尽,康帝却已经知晓了答案,他蓦然松开手中早已褶皱的书页,转而颓然倒坐在椅子上。
沉默许久,康帝终于缓缓出言:
“传……粘杆处……听令……”
第139章 陛下!我才是太子啊!
中心营帐处。
帘帐外,风声飒飒。
烛火摇曳中,在屏风上,露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剪影来。
此次木兰秋随行皇子,自打匆匆来到中心营帐内,便跪在屏风前,气氛凝重。
太子作为储君,更是当仁不让地跪在最前方,泣不成声。
然而正是此时,屏风后,在太子心中,本该是形容枯槁、重病垂危的康帝,却身着常服,缓缓从后方走出。
甚至因为夜寒露重,他披着一身大氅,行走之时,居然还有龙行虎步之感,太子瞧见康帝这般模样,悬在半空中的心……就渐渐沉了下来,直至跌入谷底。
太子生母早逝,作为嫡子,他几乎是刚生出来之际,便被立为太子,骑射诗书,自小被康帝亲手启蒙。
经过一次废太子,两人之间未曾说明,但彼此都清楚,曾经的父子之情终究掺上了算计,多了隔阂。
康帝坐在御案前的龙椅上,垂目,缓缓拨弄拇指上的扳指。
周围一切,都静的可怕。
康帝打量着这些儿子们,最终,视线定格在太子身上,眼眸深邃漆黑,目光宛若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:
“太子。”
太子俯首。
“詹事府卫率是你调动,虎枪营更是持你手令。”
“现在营帐外,只怕早有你的人马布局。怎么?你是想重返一次玄武门,还是清君侧,奉天靖难?”
太子顿首,不语。
康帝蓦然握紧御案上的茶盏,手背上青筋暴突,紧接着,伴随着一声脆响,茶盏径直投掷在太子额头,砰的一下,就有一道殷红刺目的血迹,顺着太子的额头,蜿蜒流下。
周遭静默,众皇子皆不敢出声。
老十三倒是想要说什么,但是被身边的老十四一扯,突然被打断,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正此时,太子却蓦然抬头,顶着大不讳的眼神,看向康帝,旋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,兀地转过头,看向一直顿首沉默的老八庆。
直至此时,太子原本因为今夜疾风骤雨般的消息,而有些混沌的脑袋,直到这时候,才算是彻底剥开迷雾。
庆的目光在老八和康帝之间盘亘,红烛高烧,烛泪阑干,他双目猩红,一滴清泪自眼眶中流落,惨笑出声:
“太宗玄武门一役,乃是安社稷,利万民;成祖奉天靖难,乃是清君侧、除奸佞。”
“陛下!父亲!我当了三十六年的太子。整整三十六年零九个月啊!”
“我是太子,可老大执掌兵权,老三编撰史书,老八更是朝野上下,众人交口称赞的八贤王!我是太子,但是父亲!陛下!我是被废过的太子啊!我自出生,你将我立为太子,可是你说废弃,就废弃。我是太子,我的臂膀党羽,一一被您折断!我的外祖父,被您称作是大乾第一罪人!那我呢?父亲?我究竟算是什么?您把我再度立为太子,又是想要借我的身躯,将谁抬起?”
“我是太子啊,父亲!我才是大乾的太子,可是为什么,为什么你要让那么多的兄弟,挡住我的光芒!”
“放肆!!”
康帝闻言,猛地一拍桌案,怒声呵斥。
他双鬓夹杂着华发,浑浊的双眼内,仿佛有一滴浊泪在打转,但是这个时候,这位帝王却依旧是高悬着下巴,用端坐在皇位上,那冷凝而睥睨的眼神,看向曾经这位他最为得意的儿子太子!
“他们是你的兄弟!将来你登基后,他们都将是你的左膀右臂!他们也是大乾将来江山鼎固,日月恒常的基石!他们不是别人!”
太子豁然而起,狰狞地看向康帝,声嘶力竭地怒吼:
“前朝太祖当年划立藩王,也是这么想的!”
“可是结果呢?!还不是奉天靖难,一把火烧下来,方孝孺被平了十族,建文更是流落海外!”
“今夜局面,难道陛下没有料到吗?若非早有预料,陛下又怎会让重病消息,四散盘亘?若非心有算计,陛下又怎会眼看庆假借董国纲之势,让我自乱阵脚,调动了本不该调动的虎枪营?”
康帝喘着粗气,又拿起手边的墨砚,冲着太子砸去:
“孽子!孽子!难道你就没有错吗?若非你早有不臣之心,若非你罔顾父子人伦,便是朕假意试探,你难道就能做出这般事情吗?!”
“是朕惯坏了你!让你当了整整三十六年零九个月的太子,让你不知君君臣臣,父父子子!朕是你的父亲,也是你兄弟的父亲,但朕……更是大乾的江山之主!朕乃天子!朕之一言,便是口含天宪,金口玉言。你的心中,可还有皇父二字?”
庆头破血流,但是额头的汩汩血流,却依旧抵不过双目滚落的热泪,以至于在这般情形下,他在一番声嘶力竭的嘶吼中,终于觉得力竭,随后缓缓倒地,阖上了双眼。
转瞬。
泪落。
“是了。皇父、皇父,先是皇,才是父。”
“这一点,终究是我想错了。”
“只是陛下,这么多年来,庆一直都是庆,只是你……还是当年,将患着天花的我,抱在怀中,日夜不曾阖眼的父亲吗?”
这一刻。
老十三终于忍不住上前,挡在太子身前,冲着康帝,砰然顿首,泣血:
“父皇!二哥只是一时糊涂啊,父皇!父子亲情,血浓于水,便是天家父子,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!父皇!虎毒尚且不食子,二哥已经被废一次,还请父皇给二哥最后留些体面……”
话还未落,康帝猛地上前,冲着老十三,重重甩了一巴掌。
“砰”
庆祥愕然,抬头看向康帝。
太子见状,却收了泪,冷笑出声:
“陛下何必如此惺惺作态?这一巴掌,打得是十三弟吗?陛下若想打我,冲我甩巴掌便是,十三弟只是说一句公道话,陛下如此迁怒,这就是陛下眼中,大乾将来的肱骨基石吗?”
康帝见状,双目微阖,踱步来到帐帘处,看着漆黑宛若浓墨的夜幕,缓缓沉声开口:
“朕御极五十余载,夙夜忧勤,唯恐祖宗基业有失。今太子庆,狂悖乖张,不忠不孝,屡教不改。朕心寒彻!着极废黜储位,圈禁咸安宫,非诏不得出!”
“十三皇子庆祥,目无君父,口出不逊,着即押送养蜂夹道,严加管束。非朕亲笔朱批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