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科举在即,四爷仗义执言
神京。
銮驾自木兰围场赶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十一月份了。
当太子被废的消息传来,京师无不震动,朝中更是沸反盈天。
对于朝中的众多大臣而言,纵使太子被废过一次,但也是正统礼法维护的嫡子,太子继承大位,担当储君,符合这帮士大夫的理念。
只是关于二废太子一事,康帝似乎是已经下定决心,便是再物议沸然,太子依旧被囚禁在咸安宫,不得外出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件事儿,也让雍亲王闹心
老十三被关进养蜂夹道了。
所谓的养蜂夹道,位于京师西城,此处阴暗潮湿,且如今又是十一月的时候,京师中寒冷异常。
此番老十三自木兰围场被送回来后,便被马不停蹄地押送往养蜂夹道,别说是无烟煤和大毛衣服,就算是一滴水,老十三都未曾带入养蜂夹道。
若是在那处关久了,怕是老十三的身子骨……就跟废了差不多。
只是如今康帝还在气头上,按照当初木兰围场时的口谕,若非朱批谕旨下发,任何人都不得探视老十三。
就算是老八再贤明,如今也不敢忤逆父皇,冒着这般大不讳,为一个几乎已经算是前途尽废的兄弟出头。
说到底,不过是老十三口不择言下的那句“虎毒不食子”,戳破了康帝心中最敏感的地方。
*
东街。
宁国公府。
先前自打太子复立以来,门庭若市的宁国公府,此时伴随着太子二废,又变得门可罗雀。
往日捧着银钱,想要找贾珍办事的朝中重臣,此刻连宁国公府的门槛都未曾踏进,远远地瞧见了那国公府的牌匾,就打马绕道而走,连带着威烈将军贾珍的名声,也变得臭不可闻起来。
也正是在这个时候,宁荣两府,尤其是贾珍本人,惊觉朝中风向不对,想起先前为太子举荐“贤臣”的事迹,顿时就窝在府里,龟缩着脖子,终日惶惶不安,生怕哪一日陛下的目光就会停在宁国公府上,想起“清算”这一回事来。
而也是在这个时候,贾环又重新开始准备明年院试,考取秀才功名的读书事宜。
此番风波不小,荣国公府的王夫人回到府内后,便是大病一场,不过贾宝玉本人,倒是不知晓外头的风波,横竖不过是太子被废的事情,贾宝玉自认为与太子牵扯不多,且与他交好的北静王水溶,乃至八爷庆那边,似乎并无受到风波的影响。
如今自打木兰围场回来,没了那群浊臭逼人的“蒙古世子”,他回到荣国公府内,安心窝在院子里,同姐姐妹妹顽耍,一时之间,似乎又回到了曾经那番如鱼得水、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只是唯一让贾宝玉有些烦恼的,却是每日来到王夫人正院里的晨昏定省。
*
正院。
王夫人的里屋。
就见王夫人神情苍白,裹着锦被,躺在床上,气息断断续续,显露出几分有气无力。
可即便如此,王夫人依旧拉着贾宝玉的手,话语间满是殷切嘱咐叮咛:
“宝玉啊,眼看着一年要过去,明年县试,母亲不求你能一举连中小三元,考上秀才功名。但好歹也要考上童生,能有个功名傍身。而今你兄弟已经是四品奉恩将军,母亲也不想着让你现在就像他似的,弄个三四品的爵位。”
“只是宝玉,你怎么说也是荣国公府的嫡子,你又打小衔玉而生,此时比不过那贾环使些歪门邪道,但是论起读书做官,难不成还比不过他?”
“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。此番科举,你若是没有夜半高烧,不过童生功名,对你来说,母亲知道,这都是信手拈来罢了。”
贾宝玉闻言,心下发虚,张了张嘴,颇有些欲言又止,只是看到王夫人虽然憔悴,但却对他信心满满,乃至紧握贾宝玉手腕的双手,贾宝玉却又说不出话来。
要是父亲母亲知晓……去岁他夜半高烧,乃是贾宝玉为了逃避科举考试之举,只怕是贾政的竹竿都能抽断。
思即至此,贾宝玉就是一哆嗦,心中猛地激灵了刹那,接着就讷讷开口:
“母亲,我……”
王夫人勉强浮起一个笑容。
贾宝玉话到嘴边,于是又咽了下去,开口:
“儿子知晓了,还请母亲放心……”
王夫人见状,拧紧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,笑容中,透露出几分欣慰之色。
*
贾宝玉书房内。
袭人给悬着手腕,缓缓给贾宝玉研磨,她虽然不似晴雯俏丽,又不如香菱灵动,但正是因为袭人不甚出众的容貌,才让王夫人放心倚重她。
王夫人心中清楚,贾宝玉年纪尚幼,心性未定,正是好颜色的时候,袭人姿容不算出众,能待在贾宝玉身边,不过是因为性子讨喜温柔,且服侍的时间长。
可是话又说回来,袭人只要想让王夫人抬她做姨娘,就定得按照王夫人所想,督促宝二爷读书,可是知子莫若娘,让贾宝玉读书,不啻于让他找根绳子吊在房梁上。
袭人如此,只会消磨贾宝玉本就不多的情分,以至于最后两人只是相看生厌,如此一来,对于妾室而言,没了爷们的疼爱,便是有再多的心思,也翻不出王夫人的五指山。
而此时。
贾环却结束了一日的温书,被雍亲王府的人给请走了。
等到日头西下,贾环从雍亲王府出来的时候,雍亲王却又前后脚地离开,趁着宫门下钥前……觐见圣上。
*
“老四,朕的意思,你还不明白吗?”
康帝垂首,目光晦涩不明,淡淡地看向跪在殿内的庆身上。
庆后背微凉,但是思及在府中,同贾环、邬思道等人商讨之语,却又再度顿首,沉声道:
“父皇,昔年塞外行围,十三弟庆祥年少气盛,一时情急失言。然儿臣思及同十三弟相处过往,敢说十三弟其心赤诚,乃是顾念手足,绝非蓄意忤逆父皇。”
“而今十一月朔风猎猎,砖地寒湿,十三弟若是久囚此处,怕是会旧伤复发……”
“儿臣恳请父皇暂息天威,儿臣愿……以兄代弟过!”
第141章 疯跛道人献药
十三爷被人从养蜂夹道中接回来了!
且还是四爷,顶着圣上雷霆之怒,以兄弟手足之情,说动了陛下,顶着夜半风雪,带上奉恩将军一众人等,将十三爷从中接回来。
等到天明之际,京城勋贵的嘴里说起昨晚之事,谈及十三爷从养蜂夹道中接出来的模样,有鼻有眼,恍若亲眼见过。
只是纵使传言再多,其中关于十三爷的言论,更多都是形容十三爷关在养蜂夹道内的狼狈之态。
且自十三爷被接回来后,虽然未曾惊动宫中御医,但不论是雍亲王府的府医,还是外头的大夫,都被请了个遍。
此事流传之广,便是赵姨娘这般的后宅夫人,都听说了些许风声。
以至于贾环刚回到府上,赵姨娘才端来一壶刚泡好的大红袍,就见赵姨娘皱着眉头开始打听起来:
“环哥儿,你说……这十三爷的膝盖,当真是废了?”
前些个日子的木兰秋之行,赵姨娘虽说未曾伴驾,但从贾环偶尔透露出来的口风,也能听出其中凶险。
便是赵姨娘事后听来,也不由得密密出了一身细汗。
难怪说天家父子,先是君臣,再是父子。
曾经千娇万宠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太子,两废两立。
曾经少年英气,乃是圣上中意幼子之一的十三爷,更是被关入养蜂夹道,如今大好年华,却因此事双膝几近残废,怕是后半生再难鲜衣怒马,信马由缰。
说起十三爷膝盖之事,贾环也难得皱了皱眉头,觉得此事颇有些难办,却不想,在这个时候,外院的小厮却脚步匆匆,来到外书房中,看到贾环,便道:
“三爷,将军府外……来了个疯跛道人。这道人疯疯癫癫,挥霍谈笑而至,口中更是称三爷名讳,言及什么天意茫茫,又说什么阴阳不测之变数……”
语罢,那小厮抬头,看了一眼贾环,见他眉梢微动,就又添补了几句:
“奴才见这疯跛道人破袍赤足,大冬天手里还拿着个破烂扑扇,但话里话外,却真有几分神叨之处,于是拿不定主意,特来问及三爷一句。”
这一问……可就问对了。
此“疯疯癫癫,挥霍摊销而至”的,可不就是那“外疯内醒”的疯跛道人吗?
想罢,贾环便放下手中甚至还未来得及浅酌一口的大红袍,踱步向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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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府外。
疯跛道人看到贾环之际,四下打量,口中啧啧声不断,挂在嘴边的几句神神叨叨之语,说什么“且把无常当家常”;看向赵姨娘时,却又手中凌乱掐指,眉飞色舞间,带了几分不敢置信,贾环耳边听着,隐约听到了几句“子荣母贵”之语,如今听得,反倒是更像是谶语一般。
只是毫无疑问,不论是贾环亦或是赵姨娘,都不似原书中的结局,便是赵姨娘的性格,也在贾环的潜移默化,环境的改变下,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喃喃自语片刻后,疯跛道人又看了贾环一眼,便从褡裢中,掏出一张轻飘飘的方子,递到贾环手中,接着长笑一声
“运气金成铁,时来铁似金。”
“命由己造,相由心生,福祸无门,惟人自召!”
语罢,疯跛道人又背上褡裢,旋即脚步踉跄,衣袂翩然,就这般消失在西街的尽头。
倒是贾环看向手中的方子,倒是看出些门道来:
独活、杜仲、肉桂……
瞧这药方子里的药材,看起来倒像是治疗类风湿的方子,而眼下,要说贾环身边,究竟有谁对症此方子,恐怕……就只剩下刚从养蜂夹道中出来的十三爷了。
思即至此,贾环就偏过头,嘱咐焦大备马来,而后便看向赵姨娘:
“姨娘,此事紧急,我先去一趟雍亲王府。姨娘早点歇息,不必等我回府。”
若是此方子当真有用,只怕贾环一时半会还回不来。
赵姨娘看着贾环这行色匆匆的模样,有些高兴,但更多的是疼惜。
自打有了爵位,环哥儿便是脚不沾地,马不停蹄。
如今日子是一天天地好过起来,赵姨娘的腰板子也挺直了,有了这么个儿子,姨娘当到她这份上,赵姨娘每每想到这会儿的时候,便是有一种死了也甘心的满足。
只是看着贾环忙碌的身影,赵姨娘站在将军府的正门,目送着贾环骑马离去的身影,便对着留在府中的香菱开口:
“这外头爷们的事情,不是我这后宅妇人该插手的。不过我现下看着环哥儿,倒每每叫我心惊不过一二年的光景,竟似脱胎换骨一般。若是放在从前,我哪里能想过,他会有如今顶立门户的男子气概?”
香菱闻言,莞尔一笑之余,眉眼弯弯,眉心红痣灵动,思及贾环平日里读的诗文,便道:
“姨奶奶的意思,奴婢明白。无外乎是‘雏凤清于老凤声’,奴婢瞧着,三爷比荣国公府的宝二爷,强上百倍不止。”
这话可就挠到赵姨娘心中的痒处了,她转过头看向香菱,就戳着这小丫头的脑门,就乐的不行:
“你这小丫头,如今倒是愈发油嘴滑舌了。难怪环哥儿一向看重你……”
赵姨娘的后半句话,不过略略说了一句,香菱的脸色就倏地红透了,连带着脖颈处,都染上淡淡的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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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亲王府。
庆祥趴伏于榻上,神色颓唐,形容憔悴,哪里还有往日光鲜亮丽的少年侠气?
只是身上的伤痛折磨,对于庆祥来说,远远比不过内心的痛苦。
庆祥原本以为,纵算身处天家,父亲乃是大乾帝王,但是终究还逃不开一句人伦父子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