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儿臣以为,牛痘之法,非同小可。此番爆发天花,确实有值得深思之处。缘何京中勋贵人家无一人患有天花急症?据太医院脉案记载,这半年来权贵人家,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便是看门的小厮,也未曾患上天花。对比城外横尸遍野之景,真的只是一句巧合,就能轻易盖过?”
雍亲王话音落下,先前那八爷门人便冷笑出声:
“满京城,谁不知道四爷同奉恩将军交好。便是再想要替奉恩将军掩饰,也不必如此祸水东引……”
此话一出,殿中便是一静。
紧接着,却看到贾环迈出一步,出列躬身,声气平和却字字如针:
“臣有本奏!”
“京师外城痘疫横行,其中确实有三大疏漏!”
不待他人侧目相视,就听得贾环开口:
“疏漏之一,划臂种痘,涉案官吏贪图便宜行事,不教沸煮消毒之法,致使痘浆污秽相染,反成传疫之源!”
“疏漏之二,部分官吏为贪功,瞒报三十七例溃烂病患,任其混居市井。臣所行外城处,棺材铺的薄棺都已售罄。”
“疏漏之三,勋贵人家和小民所用方法,以及种痘先后,皆有不同。据臣所查,勋贵最先种痘,富户其次,最后才是寻常百姓,至于贫苦佃户,对于涉案官吏来说,不过是贱命一条!”
“牛痘之法,经由陛下之手,本是仁心仁术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却不想,如今却因人心莫测,硬生生分出个高低贵贱……”
第157章 微服私访
“奉恩将军慎言!”
朝堂之上,贾环的话语才刚刚落下,那厢朝中的八爷党羽便纷纷站出,言语之中,皆是贾环所言不实,八爷负责的推广牛痘差事,其中另有隐情,而城郊爆发天花,实属偶然,只能说是天灾,非人力所能抗衡。
此话说出口,朝中大皇子的一众党羽,纷纷侧目而视,只觉得今日之事可笑至极,奈何贾环同雍亲王走得近,更多的大皇子党羽,都是闭口不言,静观事态,似乎想要借此试探出雍亲王的反应。
只是……康帝似乎对于此事,另有看法。
他端坐于龙椅之上,神色晦暗不明,当冷眼向殿内扫去之际,看着众人或是争得面红耳赤,又或是交头接耳,心头却忽然泛起一种疲惫之感。
六部考核,不知什么时候,却已经沦为了人情往来、结党营私之地,反观办实事者,寥寥无几。
若要挑选其中各部官员,问及河道少决几处,粮仓多存几石,怕不是一问三不知。
可是如今,此番党争风气,早已成为芥藓之疾,积重难返,难以根除,想要整治此不正之风,只能大刀阔斧下,以新政之火,燃烧弊根。
思及至此,康帝心中缓缓落下一个决定。
*
神京的东直门处。
贾环早早就候在此处,要说此地的旁人,还有一位身着常服,面色微微描黑,看起来颇有种貌不惊人的感觉,要说此人是谁,不是旁人,正是雍亲王府的四爷。
正当贾环同四爷说着,这次去城外微服私访的事情,那厢一辆用靛蓝棉布围着,黑漆平顶的马车,就从不远处缓缓驶来。
瞧这马车的样式,似乎是民间普通富户的款儿,等到帘子掀开,其中走出的“富商”,赫然就是寻常人家打扮的康帝。
在外微服私访,不做君臣礼数,四爷和贾环上前拜见请安,康帝也只是微微抬手,就示意他们起身,末了,他看了庆一眼,似是不经意的,随口提及一句:
“老十三……最近怎么样了?”
庆一愣,猛地抬头,看向康帝,康帝见状就撇开眼,没吭声,仿佛说这话时,只是顺心而为,没有多问的意思。
贾环和庆看了一眼,都瞧出这位老爷子的口不对心,眼神中不免透露出了一丝笑意,接着,就听到庆开口:
“十三弟如今已经好转许多。前儿个儿子还在教训宏时的时候,十三弟还匆忙走过来,拦住儿子。儿子瞧着,他下地行走,怕是没什么问题,瞧那模样,且又听御医说,那老道给得方子妙,也不必害怕留下病根子。”
康帝听到这个消息,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儿,但却下意识地松了口气,转而谈及城外天花痘疫之事,仿佛刚才的话题,不过是随口提及。
*
马车顺着东直门往外走,一路疾驰,最终来到了城郊的村子里。
当贾环从马背上下来后,四下环顾一番后,却见康帝神色也不由得沉下来。
就见村落中,四下寂静无声,走进人家之际,便是连犬吠声也寥寥无几,天子脚下,皇城边上,却是一番死寂之景。
因着天花肆虐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道路两旁,甚至可以看见蝇虫堆积的尸骨累累,哪里还有平日里朝中御使口中称赞的太平盛世之景?
康帝神色变幻,思及朝堂上,还在因为追责之事,相互推诿的文武百官,再对比宛若人间炼狱,却毫无官吏过问的村落,沉默不语间,手指却缓缓攥紧,直至手背青筋暴突。
却不想,在这时候,四下不知哪里,冒出一个浓眉大眼,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郎。
这少年郎颇有眼力见,见康帝一行人等,虽然打扮不显,可瞧见其神色气质,不似京中寻常商贾富户,便噗通一声,跪在他们面前,接着连连磕头,额头青紫一片。
“三位老爷,小人父母皆是早亡,如今家贫无所依,还有两个弟妹,如今便是连两副薄棺也买不起。还请老爷可怜则个,小人愿意卖身为奴,侍奉左右!”
“小人晓得府里规矩大,不敢求近身伺候,便是让我去马棚当个铡草的,我心里也高兴……”
康帝自然是不会收下的,雍亲王府中,也是不缺下人,到时候贾环瞧这少年郎虎头虎脑,重情重义且人又机灵,于是便忍不住开口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少年郎喜出望外,一个响头下去,哽咽开口:
“奴才……赵武!”
*
从村落里出来的时候,纵算是康帝在场,雍亲王庆的脸色也是一派沉凝,神情冷得吓人,即便是大冷天,贾环站在他身侧,也仿佛能够感觉到,庆的身上在嗖嗖地冒着寒气。
临行前,康帝脚步一顿,转过头,便将目光落在庆的脸上,见他如此神情,康帝眼神一动,便道:
“老四,这件事情,我交给你。你素来是个能办实事的,且如今私下里,我们只称父子,不称君臣,我告诉你,此事怕是件苦差事,吃力不讨好。你……可能接任?”
贾环这会儿没有吭声的机会,只是雍亲王和他算是想到一处去了。
什么只论父子,不论君臣,那不过都是说说而已,且京郊如此惨况,纵使不为夺嫡之争,雍亲王……也愿意接下这烂摊子!
看着庆领命的身形,康帝的眸光微动,接着就恢复如常,便笑着拍了拍庆的肩膀:
“好了,你我父子之间,何必如此生分。听说你府上的鲁菜师傅手艺不错,今日我倒是要好好尝尝。”
此番温情脉脉之语,甚少从康帝口中说出,闻言,雍亲王也不由得露出个笑容来:
“这鲁菜师傅,还是王妃从娘家带过来的,府里的孩子们都爱吃这师傅做的。您今儿个到了府上,倒是可以让宏历他们几个帮忙点菜。尤其是宏昼那小子,平日里最是挑嘴,因着这事儿,没少折腾鲁菜师傅……”
康帝闻言,便笑了:
“哦?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……”
说着,康帝便说起这次路上的事儿来:
“这次去往城郊,路上道路泥泞颠簸,我们坐马车尚且如此,从此管中窥豹,可见民生艰难……正是如此,我们更要以身作则,施行俭朴之风……”
贾环跟在后头,却倏地想起一个法子,说不定……真能解决道路泥泞颠簸之事。
第158章 科举暴雷,宝玉被抓
城郊庄子。
这些时日,因着院试还没有放榜,且城外又是一片惨状,贾环连日见不到四爷的身影。
倒是十四爷跟在贾环身后,忙前忙后,在折腾一个新物件。
“四成石灰,三成高岭土,三成碎瓷,分层夯实时,加入糯米浆糊,最后分层夯实……”
老十四看着贾环写的单子,不由得啧啧称奇,神情中还有些惊疑不定:
“这这么整……真能弄出水泥这玩意儿?且这水泥,当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?”
贾环拿起以前修筑城墙的例子说事:
“像是前朝的金陵城墙,便掺和了许多糯米浆糊,只是其中造价实在高昂。听前朝记载,金陵的城墙耗费糯米两万吨,相当于十万农民一年的口粮。”
“只是咱们如今弄水泥,不完全都是糯米浆糊,要不然靡费太大,怕是也折腾不起……”
此时,除了贾环、老十四,还有营缮郎秦业也在掺和,秦业虽说参与王府设计,但是对于水泥一道也略有几分见解,偶尔帮衬起来,几人相互搭把手,再加上佃户帮忙,不过几天的功夫,便弄出一个雏形来。
那厢晴雯干活是愈发利索了,如今庄子上的玻璃暖棚并不大,拢共出的那些菜叶子,也是供给将军府自个儿吃。
她摘了些绿叶菜,准备好了锅子,等到桌面上就老十四便打听起来:
“秦大人,听说你家小儿与荣国公府的宝玉交情匪浅,怎地这些日子,倒是不曾听到他的动静。”
说起这个孽子,秦业就来气,连带着看着绿油油的菜叶子,越觉得倒了胃口,一边叹气,一边就羞愧开口:
“十四爷莫要再提起那孽障。若是他再这么一意孤行,我就只当眼不见,心为净,权当没有过这个儿子。”
这事儿倒是不好多说,偏生老十四是个嘴上没把门的,对于这位宝二爷倒是多有打听,眼见贾环不吭声,就撞了撞他的肩膀,挤眉弄眼出声:
“贾环,你这些日子是不知道,你那二哥,如今算是在花楼里出了名的恩客!花楼里的姑娘,如今都是重金求他一首浓词艳曲,就指望着靠这个扬名声呢!”
还有这事儿?
贾环倒是真不知道。
*
贾府。
说起来,夏金桂原本也瞧不上贾宝玉,只是如今肚子里揣上一个,心思难免多了些,且贾宝玉整日地不着家,她自个儿在后宅里,偏偏每日还要应对贾母和王夫人的冷言冷语,夏金桂这会儿才算是明白了,出嫁前,缘何母亲的目光是如此的复杂。
做高门大户的奶奶难!
做高门大户的妾室,更是难上加难!
偏生在时候,前头的婆子匆匆迈着碎步,来到堂中,轻声道:
“姨奶奶,隔壁的赵姨太太来了,说是想要同您说几句话儿。”
夏金桂掖着眼角的手一顿,怔愣少许,不自觉地反问一句:
“你说……是隔壁将军府的赵姨太太?”
说完,夏金桂猛地直起身子,连忙正了正心神:
“请!快请进来!”
说着,夏金桂眉眼一动,便又开口:
“不,你等等,我同你一道去请赵姨太太!”
*
厢房中。
赵姨娘看着夏金桂不无讨好的神色,心下有些感慨,谁能想到,她原本不过是贾府的一个家生奴才,结果如今就连夏家千娇万宠的姑娘,也只能一脸讨好地看向她。
只是想归想,赵姨娘嘴上却丝毫不停,端起茶盏,露出个笑来,于是就道:
“你如今在府里头的处境,便是我看了也难免要叹息。好好的大户人家姑娘,再不济也能入宫小选,混个女史、女官当当。如今说是高嫁,可是真要说起来,宝玉与你都不过是半斤八两,他既无爵位,又无功名傍身,真要说起来,你便是连正头奶奶,又怎么做不得?只是你如今怀了孕,宝玉又在外头顽耍……咳咳咳,算了,这话我原本不该说的。”
赵姨娘这话,夏金桂知道,她这是来挑事了,但是夏金桂却依旧忍不住追问:
“姨太太此话怎讲?”
赵姨娘叹息:
“这我倒是不好说了,只是从外头的采买那处听闻,宝玉如今算是花楼里,千金一掷、有名的恩客呢!”
千金一掷?
这千金,宝玉还能从哪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