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王夫人脸上的笑容才真切了几分:
“如此好意,你可得送到环哥儿的手上,方才能不辜负我这般心意。以前是我想左了,不论是环哥儿还是宝玉,都是我的孩子。贾家这么个大家族,哪里只是宝玉一人便可以撑起来的?总归是大家同气连枝,家族才能兴旺,才能长盛不衰。”
贾探春闻言心中微动,难不成……如今太太真的想明白了?
其实说白了,太太如今的想法,这才是大户人家嫡母该有的,反倒是衬得以往的做派,有着几分不懂事。
*
贾探春心中如此想着,便将考篮和太太送的香囊都送到府上。
赵姨娘看着贾探春既讨好,又忐忑不安的面容,心下不免叹息,等再找到贾环,言及此事的时候,贾环却不置可否:
“考篮等一应物件,早已都备齐。姨娘就不必再插手了。且说白了,太太那边送来的东西,我可不敢用。如今贾府如此,焉知太太到底怀的是什么心思?”
第155章 院试
贾环说这话的时候,赵姨娘起先不相信,如今环哥儿今非昔比,早就便是四品奉恩将军,王夫人有个自己的宝玉还不够,怎地会平白无故来招惹环哥儿呢?
除非太太如今也是逼上梁山,病急乱投医了。
可是赵姨娘心中虽然不相信,但是听到环哥儿的话语时,还是忍不住打开考篮里,太太送来的香囊,好不容易打开一瞧,似乎和普通香囊并无什么区别。
赵姨娘微微点头,便觉得太太还没有傻到这般彻底。
谁知伴随着将香囊中的物什倒出来后,赵姨娘眼神微动,就看到这里面夹带着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方,皆是密密麻麻的蝇蚊小楷,赵姨娘见状,手中便是一抖,紧接着,胸中激宕的怒意,让她整张脸都不由得涨红,连带手指微微攥紧,气得胸口起伏不定,张嘴就道:
“这狗娘养的夯货,这般下作手段都能够使出来,当真是脸皮子都不要了。亏她还是二房的太太,以前抄写佛经也就罢了,如今倒好,脏的臭的玩意儿,都想往将军府塞!”
赵姨娘拍着胸脯,嘴上骂着,心口却是狂跳,如今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,愈发有些后怕。
若非晴雯那丫头,早前送了个香囊给环哥儿;若非环哥儿知晓嫡母不慈……若是真把这香囊带进考场,纵算环哥儿身上有爵位傍身,但经此一遭,不死也会脱一层皮,且多年来的萤火勤读……都将付诸流水,化为乌有。
这口气……就算是环哥儿能咽下,但是赵姨娘却咽不下去!
只是到底是女人家的事情,此番后宅阴私手段,若是由环哥儿出手,未免失了体面,且话又说回来,在旁人看来,王夫人终究是嫡母,环哥儿身上背着孝道的名号,难免有些前后踟蹰。
赵姨娘神情微动,就开口道:
“环哥儿,此事你不要插手。我便是不相信了,太太如今当真能一手遮天不成?你如今虽然有爵位,但到底还未曾分家。那位宝二爷科举舞弊也就算了,太太还想要拖你下水,真当老爷是死人了?”
贾政最好面子,如今因着贾环的缘故,平日里在衙门点卯办差,同僚都要高看他一眼,若是环哥儿出事,以赵姨娘对贾政的了解,他定然坐不住!
*
院试考取的功名,乃是秀才。
考取院试之处,正好就在神京学政衙门,由顺天学政负责。
而今年的院试,因着先前的科举舞弊一案,愈发显得不可小觑。
尤其是如今,圣上年纪大了,心思愈发难以揣摩,自打上次的县试放榜,已经过去一月有余,各方势力斡旋,其中八爷、大爷更是在朝中争锋相对,偏偏当今圣上稳坐钓鱼台,愣是看不出丝毫倾向来。
别说是朝中上下,文武百官拿捏不定主意,便是那几个天潢贵胄、皇子皇孙,心中也难免惴惴不安。
正是在这个时候,贾环再度步入考场,只是临行前,相比起前面两次的默默无闻,这一次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新起之秀奉恩将军的身上。
如今勋贵人家里,多是子孙不争气,往往借助着父辈的余荫,如同薛蟠一般,谋求个銮仪卫、步兵统领衙门,又或是二等、三等侍卫。
总而言之,像是贾环这样,正儿八经苦读文章,钻研经义,明明身负爵位,却硬要吃读书之苦的勋贵子弟……还真没有多少个。
不少善于揣摩圣意的人,私底下不免嘀咕起来,瞧这圣上的样子,怕不是对于贾环还有另外的安排。
考场中,贾环不知外头的流言,一门心思著文章。
早在这些年的打磨下,贾环的一手馆阁体已经初具雏形,除却过目不忘,日日临摹字帖的缘故外,其中也有贾环日夜吊着沙袋悬腕的缘故。
馆阁体横平竖直,布白均匀,一眼望去,堪称工整如算子,端庄若朝仪。
虽说有过于死板之嫌,但是字迹清晰可见,便是连学政考官等人,也忍不住频频往贾环所写的考卷看了几眼。
至于八股经义中的承题破题,对于贾环来说,最大的倚仗便是有前世的记忆打底,因着所学专业的缘故,脑海中保存着明清诸多八股例文,如今下笔之余,竟然有种行云流水的酣畅之感。
他作答是快了,但累的是旁人。
隔壁考场单间内的考生,听到贾环所在位置落笔婆娑声不绝如缕,心头就愈发烦躁起来,连带着看向考卷之际,也是心乱如麻。
好不容易就这么熬过了三日,院试总算是结束了。
等到贾环再度打听外界的消息后,薛大傻子……却在衙门下值后,匆匆来到将军府,在贾环的外书房中,将上好的西湖龙井,一口囫囵咽下,而后才抹去嘴角的水痕,爆出一个天大的消息来:
“环兄弟!八爷……成亲王了!”
八贤王、八贤王,先前因着庆只是个郡王,到底显得有几分名不副实,但是如今成了亲王以后,那岂不是和大爷、四爷一样的爵位,说不准将来就有继承大位的可能?
贾环怔愣了一下,旋即就皱紧眉头,总觉得此番八爷获封亲王一事,总来的太快、太容易,略有几分蹊跷。
不说旁的,大凡如今有亲王爵位的皇子中,老大掌兵行军,老三修撰经纶典籍,而四爷就更不用说了,不论是收缴国帑欠银,亦或是年年亲自前往治理河道,都少不了有他的身影。
相比之下……八爷,就因为推广牛痘,便成了亲王?
真要说一句,他还是捡了贾环的功劳呢!
*
贾环如此想着,但是雍亲王府里的宏时,却并非如此。
他冲着几个兄弟,脸上不免带着几分得色,手里捏着请帖,晃了晃,就道:
“八叔请我去杏花楼吃茶,如今正是八叔得意风光的时候,你们若是有甚么想说的,我倒是可以想着,帮你们带一句口风……”
正说着,宏时就觉得眼前的宏历、宏昼的神色,有些不对味。
他略一皱眉,便撇过头,向后看去。
身后。
雍亲王庆赫然立于原地。
第156章 都是贾环的错!
看到庆那沉凝的面容时,不知怎地,宏时心中便是一突,紧接着就显得有几分慌乱,只是宏时心中转念一想,父王虽说是雍亲王,但是平日里一向吃斋念经,沉迷于佛法。
如今太子被废,八叔有望大位,朝中声势赫赫,他讨好八叔,一来是因为八叔待人亲和,二来……也免不了是因为形势所迫。
且父王同八叔,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,难不成他还能阻止叔侄间亲近吗?
庆看着宏时的神色变幻不定,宏时先是心虚忐忑,最后却又露出理直气壮的模样,仿佛这次前往杏花楼吃茶,当真就如同宏时所说的那般,只是为了叔侄之间叙旧罢了。
庆看着宏时,要说对于这位长子,心中全然没有半点失望,那自然是假的,可是话到嘴边,他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
“你倒是老八的好侄子。他有什么好事想着你,你这个做侄子的,也顾念着这份情,如今他前脚才封了亲王,你后脚就跑过去。”
宏时闻言,神情一顿,小心觑了雍亲王一眼,竟然不知道,父王说这话,究竟是个什么意思。
只是思及还在杏花楼设宴的八叔,宏时顶着庆如炬的目光,终究还是开口:
“父王,八叔还在杏花楼里等着儿子,儿子便先行一步了……”
看着宏时脚步匆匆,似乎有些狼狈的背影,宏昼和宏历对视一眼,皆是不敢出声。
却不想,那厢宏时还未曾跨过亲王府的府门,就听得外头匆匆来报:
“四爷,出事了!城郊的庄子上,出了天花!”
此话才刚传出,那边宏时却一脸不敢置信,顿时出言:
“荒谬!如今京城周遭,大肆推行牛痘,预防天花,这怎么可能还会有天花爆发?”
宏时心中是又惊又怒,若是此事为真,谁知道朝中大皇子的党羽,是否会借此事攻讦八叔,怕就怕,如今八叔才成了亲王,又要因着这件事情被撸了亲王的爵位。
如此一来,八叔都成了满京城的笑话,他宏时又算得上是什么东西呢?
倏地,宏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便又收回迈出去的脚,转过头,折返回原地,期期艾艾地看向父王,几番欲言又止后,终于忍不住开口道:
“父王,这牛痘之事,八叔也只是负责推广,如今出了事情……儿子想着,莫不是这牛痘的法子有问题?”
话音才落下。
先前还能保持平静的庆,脸色骤然涨红,就连身边人都没有反应过来,只听得一声脆响:
“啪”
宏时的脸颊上,正好出现了一个通红的巴掌印。
他捂住火辣生疼的脸颊,看向庆的目光中,满是不敢置信:
“父王!”
庆见他似是不服,便又冷笑一声:
“牛痘之法,乃是经过你皇祖父身边的御医反复检验,你宁可怀疑御医,怀疑贾环,乃至于怀疑你的皇祖父,也不肯怀疑你的八叔吗?你倒是他的好侄子!”
正说着,宏时还未来得及说什么,原本在雍亲王府养伤的十三爷听到动静,便拖着如今才微微好转的伤腿,急急忙忙地赶过来:
“四哥!宏时年纪小,不懂事,你何必同他计较?有什么话,慢慢说便是,作甚要动手?”
庆撇过头,冷哼:
“十七八岁了,年纪还算小?老八干不好差事,结果到他口中,却成了贾环的不是。真要糊涂至此,将来谁还敢效力?真把别人都当做是傻子不成?”
老十三听到这话,不吭声了,而是走到另一边,折下一根枯枝,放到庆手中。
庆先是不解,皱眉。
老十三急得很,喊了一声:
“四哥,愣着做什么?打啊!”
宏时如遭雷劈!
他就知道,几个叔叔里面,只有八叔对他,才是最真心的!
十三叔真遇到事,还不是偏帮一个外人!
*
城外庄子出事了。
这个消息,传到京城的时候,便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因着天花爆发,在朝中八爷党的推波助澜下,贾环一下子便成为了众矢之的。
早朝
八爷手底下的门人,便进言:
“臣有本奏!”
“近日京师外痘疫横行,十户九丧,陈本等细查病源,斗胆揣测一句……此等祸事,只怕同奉恩将军献上的牛痘之法有干系!”
因着京师天花非同小可,此次早朝之上,贾赦赫然也在其中,闻得此言,贾赦虽然平日里同贾环关系淡淡,但怎么说彼此也是贾家人,哪里容得旁人这般污蔑?
贾赦几乎要将眼睛都瞪得如铜铃,怒喝出声:
“澹台老大人!你这话好生没理!牛痘之法,乃是经过圣上首肯,这才经由八爷之手,加以推广。如今出了差池,凭什么都成了奉恩将军的罪责?”
话落,素来寡言少语的雍亲王,居然也迈出一步,来到殿中,为贾环开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