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就在这时候,外边看榜的小厮,急匆匆地走进荣国公府内。
贾政见状,没忍住,就露出期待之色来:
“如何?”
见小厮不语,他便又追问:
“难不成……真考上案首了?!”
听到这话,小厮都快要哭出声来了:
“老爷!这下是真不好了!”
第153章 晴雯姐姐?你总算舍得来见我了吗?
贾政听到小厮之话,怔愣在原地,一时之间,竟然觉得手脚冰凉,等好不容易从这消息中缓过来,贾政便又连忙追问出声:
“这是……未曾考上案首?”
小厮苦着脸,点点头。
岂止是如此而已?
他欲言又止,想要把真相说出,可却未曾想到,向来最注重体面的政老爷,却在放榜之时,大惊失色,猛地迈步向前,扣住小厮的肩胛骨,目光如炬:
“那……考不上案首,考上童生,也是一桩喜事了。是了,案首之名次,既要有实力,又须得看运气,指不定有些文章,刚好投了考官的性情,于是便指认作为案首。”
贾政似是在自我安慰,于是又拍着胸口,喃喃道:
“索性如今童生功名拿到手,也不算差,总归还有接下来的府试、院试,如今一朝蛰伏,将来金銮殿上登科,高中探花榜眼乃至状元,也并非没有甚么可能。正所谓小时了了,大未必佳。如今韬光养晦……”
贾政还想要说些什么,但是这个时候,那小厮却噗通一声,再度跪倒在地,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,这才颤抖着声线道:
“老爷!宝二爷……未曾考中童生功名!”
王夫人豁然起身,手中的帕子倏地捏紧,而贾政更是抻着脖子,仿佛眼珠子都能突出,霎是狰狞:
“你说什么?!”
王夫人突然觉得天旋地转,整个人只是站在原地,都有种身形不稳的感觉,只是她此刻还强撑着身子,勉强露出一丝笑来:
“放榜之人如此之多,指不定是看错了。宝玉连第一次有人科举舞弊的时候,都能考中童生功名,怎地如今没有那些人占位置了,反而考不上了?这天底下,没有这样的道理!”
那小厮听到这话,却只是苦着脸:
“二太太,此事千真万确!奴才对着榜单的名字,仔仔细细,反反复复地看了几十次,都未曾看到宝二爷的名字。若是太太不信,只管差人去瞧便是。奴才哪里敢拿这种大事,同太太顽笑?”
王夫人闻言,两眼一翻,竟然直接晕厥过去了。
荣禧堂内,顿时就乱作一团。
却不想,正在这时候,高座上的老祖宗也是头疼欲裂,直接阖上眼晕过去。
反倒是贾政,原本他也觉得眼前恍惚,大喜大悲下,竟然有种两眼一黑的感觉,可眼见王夫人和老太太都晕了,他愣是强撑着一口气,派人调度起来,同时赶紧吩咐旁边的小厮奴才,去请府外方回春堂的大夫。
*
“你是说……宝二爷没考上童生?”
赵姨娘听到这话,顿时就乐了。
如今日子过得舒心了,赵姨娘有时候觉得没甚么趣味儿,便经常打听隔壁的消息,当个乐子逗。
谁曾想到,荣国公府的乐子,那是一个接着一个,丝毫没有停歇的时候。
赵姨娘转过头,看向贾环,忍不住担忧:
“如今算是明眼人都能知晓,这隔壁的宝二爷,也算不上冰清玉洁。只是他掺和进了舞弊案中,这不会……连累到环哥儿你吧?”
闻言,香菱蛾眉轻蹙,竟也带上了几丝忧虑,看向贾环之余,便多了一抹凝重之色,显然,赵姨娘的担心,并非毫无道理。
贾环闻言,却露出个笑容来:
“姨娘别急,有的是人比我们还要急。且如今京城里,哪里只有荣国公府一家勋贵子弟,掺和进了这桩科举舞弊案中?旁人如何我不知道,但是有个人,我却知道,他再贤名不过,乐得去摘这份顺水人情。”
有的人?
赵姨娘身居内宅,不懂得外边的事情,只是香菱瞧见环三爷的模样,心头又是一动。
*
乾清宫。
此番科举舞弊之案,涉及勋贵之多,便是康帝也未曾料到。
尤其是作为四王八公之一的贾家,竟然也牵涉其中,这让康帝多了一种被背叛之感。
他给予四王八公的体面,难道还不够吗?
这荣国公府即便考不中科举,但是勋贵人家的底子在,沿袭三代爵位,难不成还不够吗?
康帝握住茶盏的手背上,青筋凸起,似乎流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而正在这时,传来老八庆拜见的声音,康帝眸光微微一闪,便着人领他进殿。
龙椅上。
康帝听着下方庆之言,眼神逐渐暗沉,偏生庆这会儿低头,未曾看到康帝的神色,只是兀自进言:
“父皇容禀,这些勋贵旧臣,纵然有千般罪过,但到底替咱们大乾的江山扛过刀子。如今像是荣国公府老国公坟头柏树才碗口粗,父皇难道就要砍尽他们子嗣旧故的顶戴吗?”
“四王八公同我们大乾江山,都是同气连枝,乃是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功臣。儿子只求父皇宽仁,留些颜面,这般作为,非是心软,而是不愿寒了勋贵旧臣曾经立下汗马功劳的心!”
康帝沉默片刻后,却倏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:
“你倒是个贤名的。”
此话一出,老八庆的心顿时就沉下去,转而脸颊的笑容,也带上了几分僵硬。
偏偏康帝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惊疑,于是又开口,似是无意:
“良嫔那里,朕原本是打算晋她为妃位,只是如今后宫妃位,四角齐全,朕心中,到底还有关于你的打算。朕的意思,太子被废,你如今贤名在外,朝中上下皆是赞扬,如今只是个郡王……倒显得有些不像样了。”
此话一出,便是庆往日里再如何沉稳,但眼下也心跳宛若擂鼓,浑身血液倒冲。
父皇这话……究竟是什么意思?
*
贾宝玉未考中童生的事情,还在不断发酵,如今整个荣国公府,几乎都是乱作一团,贾宝玉见状,便悄没声地跑到府外,日日在栊翠庵歇息吃茶,或者是同妙玉说话,仿佛此处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,是逃离世俗功名的清净地。
只是就在此时,科举的事儿轮流坐,如今,就轮到了贾环。
临考前夕,来自城外庄子里的晴雯,以掌事娘子的身份,坐着马车,匆匆来到国公府的隔壁奉恩将军府。
掀开帘子的刹那,晴雯正欲从角门入府,却不曾想,又再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:
“晴雯姐姐?你总算舍得来见我了吗?”
第154章 王夫人“送礼”
晴雯听到贾宝玉的声音,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头,随后倒退一步。
这般反应下来,贾宝玉的神色不免带上了些许受伤,于是便想着再度上前,谁知晴雯此时的脸色便冷了下来:
“宝二爷还请自重。如今宝二爷也不是孩子了,怎地行事还这般孟浪?如今奴婢乃是环三爷的人,宝二爷如此行事,当真不怕环三爷怪罪吗?”
宝玉闻言,睁大双目,神情中便忍不住带上了几分不敢置信:
“晴雯姐姐,这样的话……你以前从未和我说过。”
“什么孟浪,什么男女大防,那些不过是世间庸俗禄蠹所说的话,晴雯姐姐如此,难不成也要变成禄蠹口中的死鱼珠子?”
晴雯原先听着贾宝玉说这话,还未曾有什么感觉,可是如今在外边历练后,再度听闻贾宝玉那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话,只想冷笑一声:
“宝二爷口中的禄蠹,难不成便是环三爷?可是环三爷对于我们这些丫鬟,行事妥帖,给足了我们体面和银两。宝二爷说是体贴咱们做奴婢的,可是先前我被卖到腌地,宝二爷可曾出面帮衬?府里头的丫鬟,放在外头,哪一个不知道她们的名声,都说是被宝二爷吃过嘴子的。这般名声,难道就是宝二爷怜惜女子所作所为的结果?”
见宝玉讷讷不语,晴雯便愈发看不上他这般懦弱模样,在对比记忆中,每次遇到事儿,贾宝玉只能当缩头乌龟,顶多事后说几句,哪里能和环三爷比较?
于是晴雯放下最后一句狠话:
“且宝二爷一口一个禄蠹,只是宝二爷可曾想过,自己科举舞弊,是不是比起那些个借真材实料考上功名的‘禄蠹’,还要不堪呢?”
只此这么一句话,就让贾宝玉的脸色煞白。
晴雯撇过脸,头也不回地往将军府的角门走去。
*
“奴婢请三爷的安。”
到了将军府的正院,晴雯又恢复了平日里风风火火的爽利模样。
随着时间流逝,贾宝玉对于晴雯来说,不过是一段不值得一提的回忆罢了。
见到贾环后,晴雯就拿出准备的篓子,篓子里面都是一些水灵灵的反季蔬菜,赵姨娘看着倒是稀罕的不行。
就听得晴雯开口:
“环三爷说得玻璃大棚,庄子如今已经试用起来。只是时至今日,大棚只能在庄子小范围适用。大棚里的蔬果还不算多。奴婢想着,冬日里最精贵的,不过是一口水灵灵的白菜,于是就做主,先摘了些鲜嫩的,给三爷和姨奶奶改换些口味。”
赵姨娘见状,那小青菜绿油油的,果然是稀罕的不行。
如今到了他们这位置,什么牛羊肉都不缺,反倒是冬日里的一口白菜,便是拿来送人情,也是再合适不过的。
送完了蔬果,晴雯看到贾环,心中微微一动,抿了抿唇,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想法,强忍着一丝羞赧,这才开口:
“三爷此番院试,奴婢特地去城外寺里求了个签字,还让大师把香囊开了光。这香囊……是奴婢亲手织就的,还望三爷不要嫌弃。”
赵姨娘看向晴雯,又看向贾环,便兀自扭过头,掩唇一笑。
赵姨娘容色丽,年轻之时,若非因美貌动人,也不会引得贾政那个假正经疼爱,甚至失了礼数,让贾环被赵姨娘亲自抱养。
只是如今看来,贾环也袭成了赵姨娘的容貌,再加上如今早就不似往日那般畏缩,晴雯看去时,心中涟漪轻泛。
*
却说另一边,自贾宝玉回去以后,神色恹恹,这般作态,自然瞒不过袭人,不过前后脚的功夫,袭人便把这事儿告诉了王夫人。
王夫人如今对于贾宝玉,很是复杂,有怒其不争,但更多的,却绕不开贾宝玉是她如今唯一的血脉,王夫人后半辈子的指望,都在宝玉身上。
如今晴雯一个差点被卖到腌地的奴婢,却也敢对府里头的宝二爷大小声,王夫人思即至此,便沉下神色,吩咐了一句:
“把三姑娘给我叫来。”
婆子听命,不多时,贾探春便来到王夫人的厢房床榻前,隔着一层床幔子,王夫人的面容若隐若现,看不大真切,只是王夫人却看清了贾探春手中的考篮。
如今宝玉没考上县试,府里头对于宫中还未曾下达的旨意,更是惴惴不安,生怕哪一日就大祸临头。
这考篮究竟是为谁准备的,自然便可轻易得知。
王夫人见状,便敛去暗光,淡淡开口:
“环哥儿如今虽是奉恩将军,有了正经爵位,也已经分府,顶立门户,可是如今终究还没有分家,大家兄弟之间,打断骨头还连着筋。如今环哥儿科举,怎么着我这个嫡母,也该表示表示。”
说着,王夫人就让人掏出一个香囊来,言及这香囊乃是特意在佛龛上供奉、开光过的。
贾探春站在原地,看了那香囊许久,心中觉得不妥,只是王夫人淡淡的一声鼻音,便又再次将她唤醒,贾探春踟蹰良久,终究不愿意得罪太太,就屈膝道:
“太太的好意,我替环兄弟收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