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日,乃是太白匪占据槐安城。榆树湾是太平士绅,都是良民。他们自筹钱粮,帮助都指挥使叶承光叶大人打退了太白匪,夺回了槐安城。”
“也正因此,他们得罪太白匪太甚。太白匪派人在城中造谣,诬陷榆树湾,就是想里间榆树湾和府衙之间的关系。我们如果听信谣言,那就是寒了榆树湾士绅们的心啊。”
孔毅点点头。
只是心中依旧不解。
榆树湾距离府城,不算太远。以前从未听说过榆树湾富庶。
为何会突然冒出这样一支民团来?还如此厉害。
佟掌柜:“孔书生,你不信榆树湾,难道还不信官府?此事,可是有府衙和县衙两边背书的。榆树湾又不远。甚至,你不必到榆树湾,只要到槐安城,就知道此事真假。也免得错过一次好机会。”
孔毅点点头。
他有些心动了。
“多谢佟掌柜告知。”
孔毅拱拱手,告辞出来。
他心里有事,低着头走路,心里胡乱琢磨着,再抬头,已经回到家。
现在正是造饭时间,城中炊烟袅袅,家里却是安安静静,一星点烟火都没有。
孔毅推门进屋,就见妻子从床上探起头来,看向他的手中。
见他两手空空归来,眼神从期待,变成了失望,无力地继续躺下。
孔毅的妻子不懒。
但是,家里时常断粮,女人饿得没力气。
而且,家里只有一条裤子。
孔毅是一家之主,出门的时候,穿出去了,妻子连裤子都没有,出不了门,只能在床上躺着。
孔毅面有惭色。
这些年,他一心读圣贤书,热衷于科举。妻子对他,也是十分支持,把养家的事情全都担了起来。
但是,这年月,女人要养家,何其难也。
他们家的日子,自然是越过越难。
“爹,我饿。”
旁边,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稚声稚气地喊道。
孔毅心中一阵愧意闪过。
他堂堂七尺男儿,读了这么多年书,竟然连妻儿都养活不了。
还有何颜面苟活!
之前一直在犹豫的事情,现在瞬间下定了决心。
孔毅:“娘子,墨儿,我今天找到一份活计,是到一个乡绅家里,去做私塾先生。你们很快就不用挨饿了。”
那孩童孔墨一阵欢呼:“太好了。我爹要做教书先生了。我们家以后不用挨饿了。”
娘子在一喜之后,却是有些忧虑:“夫君,是哪家乡绅?此事……当得准吗?”
夫君只是童生而已,连秀才都没考上。
哪家乡绅,会请他做私塾先生?
这几年,连年天灾,遍地饥荒,粮价飞涨。
地主家的日子,也不好过。
许多秀才,都混不上饭吃,想做私塾先生,而找不到机会。
地主乡绅想请私塾先生的话,稍微花些钱粮,就有大把秀才抢着干。
谁会找一个童生?
孔毅脸上尴尬之色一闪,很快做出镇定表情:“是我一同窗好友,给我介绍的。说是在城北,我去看过才知道。但此事基本定了。只是,以后我不能经常回来,家里的事,以及墨儿,只能指靠你一人了。”
女人吁一口气,一脸欣慰:“我早就知道,我家夫君,定然是有出息的。夫君在外,才是真的辛苦。至于家里和墨儿,夫君不用担心,我会尽力照看。”
孔毅:“那就辛苦娘子,回娘家再借一些钱粮来。无论如何,熬过这几日。等我回来,带回钱粮,咱家的日子,就好过了。”
提到回娘家借钱粮,女人脸上表情僵了一下。
她当初嫁给孔毅,自以为是嫁了个读书人,是一辈子的风光。
不曾想,相公不善营生,又屡试不第。不要说举人了,连个秀才都没能考中。
家里生计艰难。
女人没少回娘家借粮,借钱。
爹娘怜惜女儿。
但借的多了,也难免有些埋怨之言,抱怨她嫁了个废物。
更有她的娘家嫂子,言语刻薄。
现在提到回娘家,女人就从心底感到害怕。
但这回,不借钱粮的话,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。
女人撑着身子,从床上起来:“相公,把裤子给我。我回家走一趟,无论如何,也要借些钱粮回来。我和墨儿在家都好说,相公出门,却是无论如何,该带些钱粮在身上。否则,遇事也没个转圜的。”
第137章 来了就是榆树湾人
孔毅心里一暖。
家里已经没吃的了,但是,妻子却先牵挂着他,怕他在外吃苦。
这也让孔毅更加愧疚。
孔毅:“我有事,先出去一趟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,再没有犹豫,直奔县衙。
县衙小吏听到他想要去榆树湾,验明了他童生的身份之后,极为高兴,带着他见到师爷。
师爷勉励了他几句,告诉他回家自备钱粮,明日出发,去榆树湾。
孔毅问了去教书,束能给多少钱粮。
师爷只说榆树湾富庶,他们出手大方,一人去做活,养活几口之家,当是没有问题的。
事情比想象中,要顺利一些。
孔毅回到家,颇为开心。
他想着,自己离家之后,家里没了裤子,娘子连门都出不了,日子没法过。
于是,一咬牙,把他最心爱的那块砚台,和另外一支笔当了,自己只留了唯一一支笔。
此去,如果顺利,他挣了钱粮,自然能把砚台和笔赎回来,如果挣不到钱粮,一切自然休提。
他拿着当来的钱,去估衣铺买了一条裤子。
这条裤子看上去还有些颜色,并且只有两个补丁,颇为不错。
又买了几斤米面。
拿回家,孔毅也不说是当了砚台,只说是去做私塾先生,主家提前给预支了一些钱粮。
他还多余了几十文钱,留在家里,给娘子和儿子过活用。让娘子这几日先不用回娘家借钱了,等实在过不下去的时候再去。
女人自然是喜极而泣。
为以后出门有裤子穿。更为相公出息,且知道顾家了。
女人只是有些心疼,男人太不会花钱。
裤子本来可以买到更便宜的。
还有那米面,如果换成粗粮,搭配着糠,能多吃好几天。
当然,女人贤惠。这些话只是心里想想,埋怨男人的话,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女人就起来忙活,熬了粥,做了蒸饼。
粥是给孔毅现在喝的,蒸饼是让孔毅带着,路上吃的。
孔墨闻到香味儿,再睡不着,坐在床上,眼巴巴地看着,流着口水。
孔毅醒来,随便漱了漱口,喝了碗粥,吃了半张蒸饼。
剩下半张,递给了儿子孔墨。
孔墨早就馋得口水流一地。
但是,娘只给了他一角蒸饼,说其他蒸饼是留给爹出远门路上吃的。
孔墨虽小,却是很懂事。
娘说他不能吃,他就不吃,只眼巴巴地看着。
爹给他半张,他也是看过娘亲,见娘亲点头之后,才抱起来狼吞虎咽。
孔毅笑着看着。
桌上盘子里,还剩了一张蒸饼。
孔毅不肯再吃,只说吃饱了。其实是留给娘俩的。
背起女人早就准备好的包裹,出了门。
这包裹里,是女人刚刚蒸的那一锅蒸饼。
孔毅到衙门里报了到。
早就有许多读书人,在这里等着,总共三十多人。
县衙派了小吏,护送他们。
众人出了城,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。
一路上,这些书生互相交流着,都为即将到来的前途,感到忐忑。
榆树湾即便富庶,要建宗族私塾,又哪里需要得了这么多读书人?
有人越想越觉不妥,趁着小吏不注意,半路就跑掉了。
孔毅也是心中不安。
但事已至此,他早就没了退路。
如果拿不到一分钱粮,他就算是回家,家里的日子也没法过。
赶路辛苦。
到了中午,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地方休息。蒸饼带的虽多,但不知道未来情况,孔毅得省着吃,只吃了半个,喝了几口罐子里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