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阳此时,早就失去了对朝廷的敬畏。
哪怕知道面前这位是当朝二品大员,也只是点一点头,就打马往队伍前面去了。
马队百名骑兵,分作两队,一前一后,将商队护在中间。
只见一面面两色旗迎风猎猎飘扬,马上骑兵赳赳雄壮,带着军人的桀骜。
徐光启早就波澜不惊的心,竟然涌起一股激动来。
汉唐雄风,也不过如此了吧?
只可惜的是,他在朝廷兵马中,没有看到这样的壮士。如此好男儿,却是屈身商队之中,做了护从。
徐光启起了爱才之心。
若有机会,他或许可以把这好汉子,提拔一二。
徐光启又是心中叹息。
只可惜,如今朝中衮衮诸公,一心党争,相互倾轧。
文人士绅,也都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,鄙视武夫。
像这样的好男儿,如果没有特殊机缘,恐怕只能一辈子沉沦于底层,连为朝廷效力的机会都没有。
徐光启自从萨尔浒之战后,就已经看出大明的衰败,非农耕织作可救,更非诗书文章高谈阔论可救。
徐光启看出,唯有强兵才能救大明。
他觉得,文人士绅鄙视武夫的风气,实在是不可取。
奈何他人微言轻。
他无心党争,反倒遭到各派的联手排挤,让他在朝堂之中,说不上话,做事也是束手束脚。
当年他练的那一支火器兵,若非各方有意扯后腿,钱粮物资供应不足,他又怎么迟迟练不成兵?
最后更是在训练不成的时候,就将那支兵送上辽东战场,与后金鞑子野战。
那都是他挑选出来,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好男儿啊。
就那样,被绞杀在战场上。
那支兵,与其说是在战场上死于鞑子之后,不如说是死于党争。
那些士兵,有他徐光启的照应,尚且如此,更遑论普通士卒?
大明从来不缺好男儿,只是,那些好男儿没有发挥实力的机会。
当然,徐光启从来没有放弃努力。
他的弟子孙元化,现任右佥都御史、登莱巡抚,正在登州制造火器,训练火器兵。
这是徐光启心血之所寄托。
大明军备糜烂,如果孙元化能在登州练出一支火器强兵来,让皇上,让朝中衮衮诸公,看到火器的威力,开始真正重视火器,或许,大明还有救。
徐光启心中,百感交集。
车队一路南下。
到得中午,徐光启腹中刚略感饥饿,就见车队已经在路边找到一处平地停下,稍作休息。
那跟随徐光启的仆从,立刻拿出随身干粮,送了上来。
这是一张白面蒸饼,用醋蒸了,晾干之后,多日不坏,很适合做出行的干粮。
徐光启为官清廉,为人务实,知道出行不易,带的都是实用的口粮,不追求口腹之欲。
饶是如此,徐光启看了一眼那干粮,也只是摆摆手。
徐光启并非高居庙堂之上,不体察民情之流。
他知道,民间百姓能保证一日两餐的,都属于富庶之家。
即使商人豪富,但也都勤俭持家。
这支商队中午休息,大概也只是歇歇脚,喝喝水,就继续赶路了。
等晚上休息的时候,或许才会造饭。
徐光启若只顾自己吃这蒸饼,难免让腹中饥饿的士卒们心生怨言。
而他那一点蒸饼,若分与大家,又不够几人吃的。
所以,他宁愿挨一挨饿,等晚上再跟大家同吃。
让他没想到的是,车子刚停下,外面就有熙熙攘攘的声音,很快,有饭香味飘来。
却是那些兵汉,在造饭了。
也没见他们埋锅,也没见他们捡柴,只是片刻功夫,饭香味就弥漫开来。
又过盏茶功夫,就见几个丁壮民夫端着铁盘子过来。
那铁盘子,锃光明亮,上面是一个个硕大的碗。
那碗,看似是纸做的,盛了满满一碗菜,也不会朽烂。
丁壮民夫:“赵二郎同志,徐大人,开饭了。”
他们把盘子递到车上来。
盘子里,是三碗炖菜,另外还有一盘子白面馒头。
那白面馒头冒着热气,喷香扑鼻。
徐光启腹中本来就有些饥饿,闻着饭香味,忍不住咽口唾沫。
不过,他推辞道:“赵老板不必如此。大家骑马辛苦,颇为耗费体力。老夫坐车,本就省力,无须特殊照顾,只要与大家食宿一体即可。”
赵二郎哈哈一笑:“徐大人误会了。并非对大人有所照顾,同志们都吃的这个。”
徐光启:“哦?”
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。
这可是喷香的白面馒头,还有一大碗菜。
这一碗菜,是炖的白菜,另外里面还有肉,以及一些看似灌肠、似是而非的东西。
而且,这炖菜中,油水颇为丰足。
徐光启知道榆树湾富足,但即便是再富足的商号,又哪里舍得让伙计们吃这些的?
这不是败家之举吗!
这时候,徐光启抬头,恰好看到车窗外,一群汉子正端着碗,围成一圈,风卷残云一般狂吃着。
看他们手里的碗,赫然跟端到他面前的盘子里的碗,一模一样。
莫非……赵二郎所说并非客气,竟然是真?
徐光启顾不上吃饭了。
他推开车门,踩着脚踏板下车。
只见,一群群汉子们,五六人一群,围成一圈,正在大口吃着饭。
他们手里端的碗,和碗里的菜,以及白面馒头……
全都跟徐光启面前的那一份,一模一样。
榆树湾商队,赫然是当真做到了上下一体。
徐光启又看到,后面有一辆马车,已经将马套摘了下来,只剩下一辆车停在那里。
在车的四周,各自有一个灶台,灶台上架着铁锅。
铁锅里,咕嘟嘟冒着热气,正熬着什么汤。
徐光启快步走过去,目光盯着那灶台,再也挪不开了。
徐光启:“这灶台,竟然跟那脚踏板一样,也是折叠式的?”
赵二郎:“这是抽拉式的,与折叠式有所不同。”
旁边,正好有一个灶台刚刚闲置下来,赵二郎上前,示意人帮忙,把铁锅抬了下来。
接着,把下面接着的燃气管拆掉。
再双手按住推拉灶台顶头的按钮,稍微用力,往里一推,到最后咔哒一声响,灶台已经完全收了起来。
徐光启看得极为认真。
徐光启:“不曾想,一个锅灶,竟然有如此多机关奥妙。”
他的目光,又注意到下面的液化气罐:“不知这蓝色罐子是何物?”
赵二郎:“这是液化气罐,也叫煤气罐。里面有气体,可燃烧。用来做饭,十分便利。”
徐光启:“有气可燃烧?这气,可是与火井有关?”
徐光启遍读史书,对奇闻轶事尤感兴趣。
闻言立刻想到东晋常璩《华阳国志蜀志》有载:“临邛县……有火井。夜时光映上昭(照)。民欲买火,先以家火投之。顷许,如雷声,火焰出,通耀数十里……”
赵二郎一脸歉意:“这个,在下就不知道了。在下也不懂什么火井。”
徐光启:“是老夫冒昧了。”
赵二郎说过,只是一介商贾,不懂奇淫技巧之术。
徐光启更加好奇,榆树湾到底有多少奇人异士?竟然有如此多巧妙之物。
他猜测,这蓝色罐子里灌装的,应该就是火井中的气。
只是,他依旧有疑惑,屈指敲了敲这个蓝色罐子:“这罐子,能装多少气?可够做一顿饭?”
旁边厨师:“嘿。这位老同志,你可就不知道了。我们自从榆树湾出发以来,只要是野外用餐,都用这罐子里的气做饭,现在还没有哪罐用完了呢。”
徐光启:“嘶。这一罐气,竟然如此耐烧?”
那厨师的语气中带着自豪:“当然了。这可是玄清……可是我们榆树湾出品的奇物。”
徐光启点点头。
不错,榆树湾的奇物之多,之奇特,就连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那厨师:“这燃气,不但耐烧,而且,火足,做饭还快呢。车一停下,抽拉灶台拉出来,接上煤气罐的管子,铁锅放上去。”
“锅热了之后,油搞里头,葱姜蒜一放,提个味儿,白菜加上熟肉和午餐肉,熬炖一会儿就出锅……”
“可惜这是在路上,泡粉条时间太长,来不及。等到了榆树湾,让您尝尝我们榆树湾的猪肉炖粉条。嘿。那才叫一个香呢。”
厨师对自家手艺,显然非常满意,谈起来喋喋不休。
徐光启刚开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。
很快意识到,这厨师,竟然敢在他面前侃侃而谈,如此自然,就像是跟邻家老头拉家常一样。
徐光启倒不会觉得被冒犯,只是感到奇怪。
平日里,那些贩夫走卒之辈,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,无一不是唯唯诺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