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,让李自成几十万大军,就是从西安徒步走到京城,差不多也得需要两个月时间。
赵二郎:“徐大人,当兵的,也得吃饭啊。”
徐光启点点头:“对。当兵的,也得吃饭。”
他知道,此事怪不得那些守军。
但越是如此,徐光启越是忧心忡忡。
上车之后,他立刻手书一封奏折,言明北直隶到山西,防务上的疏漏。
到平定州之后,立刻找驿站,送了出去。
……
紫禁城,文渊阁。
大明的奏折,都是先经内阁审阅,再送交皇上。
皇上要下圣旨,只盖玉玺是不行的,还得内阁同意之后用印,才算是圣旨。
如果不经内阁同意,皇上直接下令,最多算是中旨。
下面大臣,是可以不听的。
因为是乱命。
如果皇帝随便下一道中旨,不经内阁,下面大臣听命了,很可能会遭到其他同僚的叱骂和排挤,会被看做是趋炎附势的小人。
徐光启的奏折,送到内阁,拿在了周延儒的手里。
周延儒看了之后,嗤之以鼻:“北直隶到山西,一路防线形同虚设?真是笑话!看来,徐光启是铁了心,要跟钱谦益站在一起,跟咱们作对了。”
温体仁冷哼一声:“徐光启,简直是危言耸听。莫不是,真以为天下只有他一人在做事?莫不是真以为没了他,这天下就亡了?说什么险关要隘,兵将懈怠……朝廷的苦衷,他又不是不知道。朝廷根本就没有钱粮,不能足额发饷,如何约束那些兵将?”
周延儒:“武夫粗鄙,不懂得为国分忧,不晓得体谅朝廷难处。这也就罢了。徐光启可是进士出身,一日被利益蒙了心,竟然也跟着胡闹。”
说着,他把那份奏折撕碎,丢到了一边。
周延儒:“徐光启已经被革职,没有权利向皇上上奏。想来,他是在路上,还没收到圣旨。但是,这奏折,就别往皇上跟前递了,难免皇上看了心烦。”
温体仁微微点头。
两位阁老态度一致,徐光启的那份奏折,自然就送不上去了。
……
半月后。
赵二郎商队经过千里跋涉,终于进入庆阳府。
徐光启到底年事已高,饶是四轮马车减震很好,这半月昼夜兼程,赶路下来,也让他颇为劳累,神色有些憔悴。
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,更是让他极为无力。
从北直隶到山西,一路景象已经极为残破。
而进入陕西之后,徐光启才知道什么叫做人间惨象。
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在这里,不是夸张,而是具象化的体现。
沿途随时可见整个村子空无一人,要么家里死绝,要么就是抛家舍业,流徙他方为贼。
更有百姓易子而食。
沿路大地,黄土漫漫,看不到一丝绿色,没有一丝生机。
地面上时不时出现一群饥民,全都是破衣烂衫,浑身黑黢黢的,面带菜色,眼神中带着几分疯狂。
他们不敢攻击商队,但是,又舍不得离开,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尾随着。
一旦聚拢够一定人数,或者有真正的贼寇带头挑动,他们就会一拥而上,攻击商队。
在徐光启看来,这些人已经算不上是人。
饥饿,和连年饥荒的惨酷环境,已经让他们变成了野兽。
好在,榆树湾商队战斗意志很强,每天大小至少两三战,他们虽然疲劳,但无人抱怨,士气反倒越来越高昂。
“这些,都是朝廷子民啊。”
“是朝廷,愧对了他们。”
徐光启心中,无尽唏嘘。
看着这一路来的景象,他时常冒出一个念头,大明,真的还有希望吗?
天灾连连,民不聊生。朝中衮衮诸公,却是看不到这些,依旧醉心于党争。
有官员想办些实事的,也得不到同僚支持,反倒尽是拖后腿的。
办事不看结果,不分对错,而先看立场……
徐光启想一想,就感到心力憔悴。
进入庆阳府之后,徐光启很快注意到,景象似乎有所不同了。
大路上,可以看到成群的饥民,他们扶老携幼,都在往西边走。
徐光启下车询问,那些人就说,听说榆树湾可以活命,他们准备去看看。
第177章 又是小学图书馆
徐光启表情严肃:“不知为何,竟然会有大批饥民前往榆树湾?可是有人故意背后引导?赵老板还得速速派出报马,回去报信,让贵东家有所防范才是。”
赵二郎哈哈一笑:“徐大人请放心。别的地方将饥民视作洪水猛兽,避之唯恐不及。我们榆树湾,却是最喜欢饥民。我们榆树湾,欢迎饥民过去,越多越好。”
徐光启一愣,有些不可思议:“赵老板,贵东家或许对饥民不够了解。如今,天下大灾,整个陕西灾情尤其严重。灾民数量,不知凡几,连内阁,都已经放弃统计。”
“即便是朝廷,也无力救灾,只能听之任之。若百姓肯苦一苦,熬过今年。接下来几年,再来几个丰年,这灾情或许就能过去了。”
“若接下来几年,还是灾年……哎。”
徐光启叹一口气。
就连他,也只能寄希望于“百姓肯苦一苦”。
“灾情如火,天下无人能救。”
“贵东家或许心存仁善,可一旦施粥放粮,榆树湾能活命的消息传出去,天下饥民如潮水一般涌来。”
“贵东家有多少粮食,够养那些饥民吃的?这可不是一万,十万饥民,或许百万之数,也是保守……”
徐光启的声音,有些颤抖。
“饥民啸聚一处,他们有饭吃,一切好说。一旦把粮食吃光了,就会化作一股洪水猛兽。”
“商队刚刚从延安府经过,赵老板应当知道,三边总督杨鹤杨大人,正在延绥一带剿匪。”
“杨大人乃是三边总督,手持上方宝剑,可以调动山西、陕西和四川兵马,便宜行事。”
“饶是如此,陕西贼寇,也是越剿越多,眼看着有糜烂之势。”
“杨大人背靠朝廷,尚且如此。贵东家以一己之力,如何能应付得了这许多饥民?”
徐光启可谓苦口婆心。
因为他真的不想榆树湾出事。
他对榆树湾的奇物,太感兴趣了。
榆树湾的诸多奇物,还有火器,若能为朝廷所用,必然能平定辽东,剿灭流贼。
如果榆树湾被饥民所毁,怕是这最后的希望,也就完了。
赵二郎:“徐大人不用担心。等你到榆树湾,四处走一走,亲眼看一看之后,就不会这样想了。”
徐光启心中忧虑。
他只觉得,榆树湾或许擅长奇淫技巧之术,但对于天下大势不够了解。
等饥民大量涌入,形势失去控制的时候,榆树湾恐怕才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。
只是,那时已经迟了。
徐光启知道跟赵二郎说不通,只想尽快赶到榆树湾,见到榆树湾东家,跟东家道明其中利害。
车队再往前走,沿路饥民越来越多。
吵吵嚷嚷中,有人说要去榆树湾。
还有人说要去投奔太白匪。
倒是没人再啸聚劫掠。
榆树湾就在前面,太白山也已不远。大家心里有盼头,就有了约束。
延绥一带沿途所见“人竞相食”的情况,在这里看不到了。
虽然免不了有作奸犯科的,但大体上有些秩序。饥民都急着往榆树湾赶。
忽而,外面似有唱和声传来。
徐光启初时不太在意,听调子,只以为是普通的莲花落。
饥民做了叫花子,四处乞讨,唱个莲花落,很是常见。
但隐约间,听到一些唱词,却是让他脸色微微一变。
徐光启降下车窗,外面恰好有一群饥民,手持木棍、锄头,一边顿地,一边唱和着:
“朝求升,暮求合,近来贫汉难存活。”
“早早开门拜太白,管教大小都欢悦。”
“杀牛羊,备酒浆,开了城门迎太白,太白来了不纳粮。”
“吃他娘,着他娘,吃着不够有太白。”
“不当差,不纳粮,大家快活过一场。”
“不当差,不纳粮,大家快活过一场。”
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越来越多人加入唱和。
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,慷慨激昂。
徐光启:“这……这是反歌啊。”
“朝求升,暮求合,近来贫汉难存活。”一语就道尽了饥民们的处境。
这些饥民听着,太容易共情了。
开城门迎太白,太白来了不纳粮。
不当差,不纳粮。
这简直就是灾民们梦寐以求的事情。
百姓深受赋税之重的祸害,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