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群年轻人，总共二十多人。
二十多张带着微笑的脸，清澈而敬仰的眼神看着他。
徐光启到了嘴边的话，顿时说不出来了。
这群年轻人，都是良家子啊。
朝中衮衮诸公看不起匠户。
甚至，普通民户，也多有看不起匠户的。
但徐光启，从来没有小瞧过匠户。
他一直都喜好奇淫技巧之术，最喜跟匠户打交道。
曾经，他想亲自聚拢一批匠户，打造火铳火炮，练出一支新军来，中兴大明。
失败之后，他把希望寄托在他的弟子孙元化身上。
希望孙元化在登州，能培养出一批工匠来，可以造火铳，造红夷大炮，训练装备火器的新式军队。
现在，有这样一群年轻的工匠，个个充满朝气，站在他的面前……
徐光启那颗沉寂的心，又被撩动了。
徐师傅……
多么亲切的一个词。
徐光启：“好。什么时候我来兵工厂，你们可以跟着我。在榆树湾，我只是一个小学生，不敢自夸。但是，我懂多少，都愿意倾囊相授。”
徐光启很愿意为大明多培养一些科学技术的后继者。
而且，他来榆树湾，榆树湾对他毫无隐藏，小学图书馆的资料，尽对他开放，任凭他看；兵工厂，也任凭他参观。
如果他反留一手的话，良心上就有些过不去了。
不过，徐光启显然低估了沈长发的厚黑。
他话音刚落，沈长发立刻朝着那群年轻人呵斥道：“愣着干什么？还不赶紧叫老师。没听到徐师傅说，愿意教你们吗？”
一众年轻人赶紧齐刷刷改口：“老师好。谢谢老师。”
“老师就不必了。”徐光启赶紧摆手，“徐师傅这个称呼，就挺好。”
老师可不能随便叫。
随便教一些东西，和正式收学生，是完全不同的。
徐光启虽说不会看不起匠户，但想做他的学生，也没那么容易。
沈长发却是不管那么多，抓住徐光启的手腕，一副很亲切的样子，趁机转移话题：“徐师傅，你来看看我们的兵工厂。我们现在，正在大规模生产火绳枪……”
沈长发开始给徐光启介绍兵工厂各车间。
只见数千工匠，正忙得热火朝天。
捶打声，切割声，打磨声……交织在一起。
徐光启对火绳枪的制造流程，非常熟悉。
他很快就注意到，这里每个工匠，都是只负责一个流程。
一支支火绳枪，就这样经历了一个个步骤之后，被组装起来。
沈长发：“我们兵工厂，采用的是流水线作业。这是玄清公要求的。让我们每个工人，只负责制造枪械的某一个步骤。这样，就能更加熟练。制造速度更快，而且不容易出错。”
徐光启点点头，表示赞赏：“妙。无他，唯手熟尔。”
火绳枪的制作，技术门槛不高。
但是，这种流水线作业，却是让徐光启眼前一亮。
沈长发：“这不算什么。玄清公还要求我们，要进行标准化作业，火铳的每个部件，都要统一标准，争取做到能够零部件互换。”
第192章 咱们要手握真理
徐光启：“流水线生产？零部件标准化，做到每个零部件都能够互换？”
沈长发：“是的。玄清公在给我们赐下来的资料上说，这样做，一方面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，将来甚至可以让不同工厂，生产不同部件，凑到一起组装。一旦有战争需要的时候，民用工厂也可以转型生产军工产品，全社会上下一心，短时间内，能爆发出强大的战争潜力，能打到敌人绝望。”
“另一方面，如果枪械在战场上出现故障，随时可以从其他枪上拆卸零件，进行组装。枪械和子弹一定要统一标准，统一型号，军工业的趋势要朝着这方面走。”
徐光启击掌赞叹，忍不住在地上来回踱步：“妙！实在是太妙了！”
此时此刻，他只觉自己语言太过匮乏，已经不知如何来形容他的心情，只能不断说一个妙字。
他的心情无比激动。仿佛又回到了壮年时期，仿佛正跟着老师利玛窦学习西方的天文、历法、数学、测量和水利等科学技术……
每天都有新鲜感刺激和震撼着他，每天都能学到新知识，每天都有所收获……那种感觉，实在是太好了。
不。
徐光启感觉来到榆树湾之后，所见所闻所收获的，比当年跟着老师利玛窦，所见所闻更加让人震撼，收获的也更多。
徐光启：“没想到，工艺如此成熟的火绳枪，榆树湾竟然还能在生产流程上进一步改进。”
沈长发带着徐光启继续参观。
子弹制造车间。
徐光启看到许多妇人，正把火药和弹丸装进一个个小瓶子里。
下一步，有人负责拧上盖子。
最后，一个个填装了火药的小瓶子，被装箱搬走。
徐光启快步上前，拿起一个小瓶子来，认真地看着。
这种瓶子的材料，非金非木，有些类似在榆树湾常见的铜版纸。
小瓶子带着盖子，里面是火药和弹丸。
徐光启眼睛一亮，有所猜测。
沈长发：“这是定装火药。每个小瓶子里，都是一发火药的弹量。瓶子是玄清公赐给我们的，用特殊纸做成，在运输中不容易爆炸。上面有个盖子，使用的时候拧开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拧开盖子，又逆向拧紧了，做了一遍演示。
沈长发：“定装弹药的好处，是可以加快射击速度，拧开就往铳管里倒，不用劳心衡量数量。而且，更加安全。”
徐光启点点头，表示赞赏：“这定装火药，小小一个想法，真是能让火器兵的战斗力大大提升。战场上，士兵们太容易慌张了，一慌，火药要么填装少了，要么填装多了。少了威力不足，多了容易炸膛……有了这定装火药，这个问题就能解决了。”
现在的火器兵上阵，大多都是带一大包火药。
明军的火铳，质量太差，很容易炸膛。
士兵们也不是傻子，他们什么都知道。
他们怕死，在实际操作中，就尽量少填装火药。
且在战场上，都是举得远远的，随便放一枪，完成任务之后，扭头就跑。
打仗输赢不重要，反正都没钱。
命，可是自己的。
想要训练出一支操作标准，临危不乱的火铳兵，需要很长时间的操练，且需要消耗大量钱粮。
这定装火药，看似小小的创意，却是能大大降低新兵训练的难度。
沈长发：“我们兵工厂，接下来的研发方向，是燧发枪和线膛枪，以及研发真正的子弹。玄清公给了我们枪和子弹的样品，让我们拆解，逆向研究。但是，其中许多工艺非常复杂，我们仿制不了。”
“徐师傅，留下来吧。带着我们，一起制造燧发枪，制造线膛枪，制造子弹。”
“咱们也不需要做出连发火铳，只要做出能单发子弹的线膛枪，咱们炎黄子孙，就能在战场上横扫一切敌人。”
“玄清公说得好，枪杆子才是真理。咱们炎黄子孙，只有手握真理，才能不再受人欺侮，才能为我们的后世子孙，开辟出更大的生存空间。”
赵清玄对于东大后世有多卷，深有感触。
所以，他一直在给榆树湾灌输一种观念，要尽快崛起，要为子孙后代，拓展更多的生存空间。
榆树湾高层受赵清玄思想影响，个个都是鹰派。
徐光启听的心中一热。
制造出最先进的火器，装备一支最强大的军队，横扫鞑虏……这是徐光启梦寐以求的事情。
但徐光启最终追寻的，是中兴大明。
沈长发在刚才的谈话中，可丝毫没有提到要中兴大明。
而且，徐光启看榆树湾的作为，似有反意。
榆树湾上下，心中皆无君父……
偏偏榆树湾人人衣食无缺，街边有儿童嬉戏，一派大同气象。
徐光启着实左右为难，拿不定主意。
榆树湾所做的，都是他喜欢的事情。
榆树湾上下气象，也是他所期望的。
可为何，榆树湾要目无君父？
如若这番气象，是在皇上的治理下，大明中兴而导致的……那该多好。
沈长发知道徐光启心中还有顾虑，淡淡一笑，也不追问，拉着徐光启，继续为他介绍兵工厂。
最后一个车间，一支支火绳枪刚刚制造出来，枪管锃亮。
一名名女工，为火绳枪涂抹黄油，装入木箱之中。
每个木箱中，装入十支火绳枪，中间用软稻草填充，防止磕碰。
箱子装好之后，用铁钉钉上。
徐光启看得眼红心热。
这些火绳枪，做工精良，尤其是枪管，浑然一体，打磨得很是光滑。
这种火绳枪，炸膛率绝对极低。
如果朝廷能有这样一批火绳枪，该多好啊。
辽东，孙承宗正在跟建奴作战；延安府，杨鹤正在调集大军，剿灭流贼。
朝廷内忧外患，正需要这样一批火绳枪来解燃眉之急。
徐光启稍微犹豫，轻咳了一下，厚着脸皮道：“沈公，在下这里，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沈长发：“徐师傅太客气了。有事儿你就直说。”
徐光启：“那在下就不客气了。不知道，这火绳枪能否卖给朝廷一批？”
沈长发一愣。
玄清公说过，对于徐光启的要求，要尽可能满足。
但是，徐光启竟然要让他们把火绳枪卖给朝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