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边,停放着一辆辆马车,轿子。
哔哔哔。
身穿绿衣的警察,手里拿着黑色棍子,吹响铁哨子,口中大喊着:
“这辆马车,靠边停!”
“什么?你家老爷是举人?看到前面那个了吗?那是知府夫人,都得听指挥!”
“这里是榆树湾,由不得你们胡闹!所有马车和轿子,一律靠路边停,不要堵了道路!”
“轿子不准抬进广场……你这样是要罚款的!再不听调遣,我立刻叫人过来,把你家轿子拉到交通大队去。拉过去之后,不交两百罚款,你们可拿不出来!”
“哔哔哔。”
“那个摆摊的,不要乱跑!不是不让你们摆,你们要在划定的位置摆!那里是观众席,你们都给占了,讲不讲公德?看你也是榆树湾公民,应该是上过夜校的,怎么这么点道理都不懂?”
“……”
绿衣警察全员上岗。
还有一个个带着赤黄两色袖章的大爷大妈,在广场帮忙维持秩序。
广场上,人山人海。
一张幕布,已经挂了起来。
四百寸的大幕布,给人的感觉十分震撼。
还没到七点,音箱里,正播放着歌曲。
第212章 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(二合一)
沈夫人是坐自家马车来的。
马车比不上大铁车的速度迅捷,也不如大铁车平稳。
但沈夫人受不了公交车的拥挤。
好在,从府城到榆树湾,公路已经修通。
路面平整,即便是木轮马车,也不怎么颠簸。
沈夫人的马车赶到月湖广场,车夫刚看到路边一块空地,拉动马缰,准备过去停车的时候,一辆四轮马车却是先一步过去,把那块地方给占了。
那辆四轮马车用两匹挽马拉车。
马车装饰豪华,车辆大气。
马车夫高高坐在驾驶位上。
车子停稳之后,马车夫下车,俯身从车门下方,拉出两阶踏板来。
两个老人从车上迈步走了下来。
“老徐,玄清公说了,你是有大才的。让你主持击发枪和线膛枪研发,那是大材小用了。”
“玄清公说,我们榆树湾现在最重要的,是推动能源革命。最好是能在蒸汽动力,和电力方面,有所突破。”
“老徐,最近你在图书馆,应当看了不少蒸汽机和电力方面的书。你有没有兴趣,成立一个项目组,专门研制蒸汽机,或者发电动力装置?”
其中一个老人,面带笑容,巴啦啦说着一些沈夫人听不懂的话。
不过,沈夫人听到他们说玄清公,立刻知道这两个老人身份不俗。
沈夫人很会察言观色,立刻判断出,这两人十之八九,是理事院高层领导,甚至可能是班子成员。
她自然知道哪些人惹得起,哪些人惹不起,立刻向自家车夫使个眼色,让刚要开口呵斥的车夫,闭住了嘴巴。
只是,沈夫人再看向那辆四轮马车,眼中带着几分羡慕。
同时心中暗骂自家男人无用。
白白做个知府,治下有这四轮马车,让她这知府夫人都坐不上。
老徐:“多谢玄清公谬赞。但如今国是艰难,关外有建奴步步紧逼,今年甚至入寇关内,兵临京师城下,引得多路大军勤王。”
“国内连年干旱,各地饥荒,群寇并起。老朽在万历四十七年,萨尔浒之战后,就有感慨,仅仅让地里多长庄稼,是救不了大明,救不了百姓的。”
“自万历以来,辽东连年失地。奴酋奴儿哈赤十三副铁甲起兵,到而今才几年?包括沈阳、广宁等重镇在内,七十余座城池,已经尽归建奴。”
“建奴更是入寇关内,所过之处,诛除老幼,青壮尽被掳走为奴。”
这个老徐,自然就是徐光启。
谈起辽东之事,他痛心疾首。
徐光启:“老朽认为,如今当务之急,是要练成强兵。防卫团虽强,但人数太少。且装备火绳枪,并无绝对优势。”
“那建奴,可非流寇可比。他们最精锐的白甲兵,一人披双层棉甲,乃至三层棉甲,一人三马。他们在战场上呼啸而来,凭借着马速,在战场上局部地区,能啸聚起数倍于我军的兵力。接近我军战阵之后,下马列队,快速攒射。”
“我军往往来不及反应,阵型就被射乱。那些白甲兵和红甲兵,又凭借着甲胄厚实,不惧乱箭和铳子,不怕死地冲阵……着实难以应对。”
“火绳枪和燧发枪,多有弊端。我军在萨尔浒之战,多装备火绳枪,但逢天大雾,不见敌军。火绳点燃之后,却是会暴露自身位置,遭到鞑子乱箭攒射,以至于死伤惨重。”
“燧发枪和火绳枪,一旦遭遇大风大雨天气,都会难以奏效。火器,须再更新换代。唯有再研发新一代步枪,且防卫团至少扩编至数万人,才可跟建奴一较高下。”
“若我防卫团不敌建奴,我们榆树湾即使再富有,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”
徐光启人在中枢,对萨尔浒之战的内情,知道得更详细一些。
而且,他曾经亲手训练了一支数千人的火器兵,结果尽丧辽东战场,让他亲手打造一支火器强兵的梦想破碎。
对于建奴的战法,和火器兵的优劣之处,徐光启最清楚不过。
赵清玄此时正关注着月湖广场。
徐光启乘车而来的时候,他就放大了视频,听着两人的对话。
对于徐光启的见识和深思远虑,赵清玄点头赞叹。
崇祯帝在生命最后关头,走上煤山的时候,愤而在自己衣袖上写下一句话:
朕非亡国之君,臣皆亡国之臣。诸臣误朕,文臣皆可杀。
崇祯帝至死,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或者说,他偶尔意识到自己做错了,但是,坚决不改。
他把亡国的锅,扣到群臣头上,责怪没有能臣辅助;扣到建奴头上;扣到百姓头上,怪百姓心中无君父,朝廷为了大军,让他们暂且苦一苦,他们就纷纷起义造反……
他至死都觉得自己是一位勤政的好皇帝,不应该成为亡国之君。
事实上,崇祯手底下的能臣着实不少,比如眼前的徐光启,比如洪承畴、孙传庭、卢象升……这些都是难得的能臣。
如果崇祯能完全信任他们,给他们放权,让他们按照各自的方法放手施为,未必就不能挽大厦于将倾。
然而事实是,这些能臣,都是在崇祯的干预下,被害死的。
就连洪承畴,这个有重大争议的历史人物……赵清玄在查了许多历史资料之后,也觉得此人投靠大清,是被逼无奈下的选择。
哪怕放一个阿斗这样的皇帝,在崇祯这个位子上,怕也不会让洪承畴走到那一步的绝路上。
此时,赵清玄听徐光启侃侃而谈,说的头头是道,不由对其更加赞赏。
赵清玄略微思索,点击语音通话,私聊徐光启:“徐光启,乱世之中,发展军备的确重要。邻居囤枪我囤粮,我就成了邻居的粮仓了。”
“但是,专业的事情,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。你可愿给毕懋康手书一封,让他来榆树湾,主持步枪和火炮更新换代之事?”
徐光启听到头脑之中,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微微一愣之后,立刻一阵兴奋。
“玄清公。”
他在榆树湾这么长时间,曾亲眼见证过玄清公大显神威。
但是,玄清公直接在他头脑中说话,跟他对话,这还是第一次。
徐光启很快整理好心情,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。
赵清玄:“毕懋康正在研究燧发枪,他叫做自生火铳的。但是,我们兵工厂已经做出燧发枪了,你也看到的,比毕懋康即将研制成功的自生火铳,更加精妙且实用。”
“也就是说,毕懋康空有一身智慧,做的都是无用功。徐公不为他感到遗憾和可惜吗?”
徐光启心跳怦然加速。
所谓惺惺相惜。
他跟毕懋康一样,都喜欢研究火器火炮。
设身处地想一想,如果换做是他,多年研究,做出自生火铳,却发现榆树湾已经做出更精良的燧发枪。
他多年的努力,其实就是个笑话……
定然会心态崩溃。
徐光启:“多谢玄清公提携。老朽愿意手书一封,将此间情状,说与懋康公。但懋康公在南直隶身居高位。老朽如今被皇上问责革职,只是一介草民。邸报定然已经传遍天下。懋康公,怕是未必肯听老朽这个罪臣之言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顿一下,继续道:“若要此事成,还得向玄清公求取一物。”
赵清玄:“你说。”
徐光启:“一把左轮手枪,一把阿卡步枪。若能使人手持这两件奇物,向懋康公当面演示,再加上老朽的手书,相信至少有九成把握,可以请来懋康公。”
赵清玄笑了:“好。就依你所言。我会让人带一把左轮手枪,一把阿卡步枪,再加一枚手雷,演示给毕懋康看。”
徐光启一喜,刚想道谢,就听头脑中,玄清公的声音继续道:“另外,我知你有弟子孙元化、陈子龙,都很有才华,是难得的科学人才。你可有意,让他们来榆树湾?”
徐光启显然没想到玄清公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,有些慌乱。
他认真思索片刻,这才道:“不敢欺瞒玄清公,元化乃是右佥都御史,登莱巡抚,正在登州,为朝廷督造火炮火铳,编练新军。”
“老朽若让他来,登莱那支新军,恐怕会半途而废,登莱的大好局面,也会烟消云散。”
“老朽在京时,曾跟皇上言登莱之事,皇上对此十分重视。元化若能练好登州兵,于公可以为国效力,于私则前途无量。”
“元化的前途和理想,都在登莱,他恐怕未必愿意来此。老朽不能倚老卖老,用老师的身份,强行要求他过来。”
“那样于公于私,都是不对的。老朽有负玄清公所托,请玄清公降罪。”
说完,徐光启自知触怒神仙,低头等待降罪。
赵清玄自然不会因此降罪于徐光启。
不过,他有意沉默片刻。
徐光启顿觉心中压力如山,额头汗水冒了出来。
平日里,他在崇祯身边,都有伴君如伴虎之感。
此时这位可是神仙,天威不可测,论身份地位,或许在皇帝之上。
终于,赵清玄开口了,声音听不出喜怒来:“你无错,我为何要降罪于你?只希望你本心,是为百姓计,而不是为帝王一家计。”
赵清玄的话,让徐光启身体一震。
在他一直以来的观念中,忠君和体民都是一体的。
现在,玄清公言辞之中,有意将百姓和帝王家分开……言外之意,让人不敢多想。
赵清玄:“明年,后金攻大凌河,祖大寿被围于城内,粮尽援绝。孙元化奉命派兵赴援。其间多有波折,兵事不利。孙元化打造的那支火器兵,会临阵造反。登州失陷。”
“孙元化会因此被崇祯问罪,在京城西市斩首。孙元化此时有你支持,在登莱网罗西学英才,大胆募用西士,组建有欧人的外籍军团,使登州成为‘东陲之西学堡垒’,这一切,都只是黄粱一梦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