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，老板娘拿过一个大海碗，捏了三片肉进去，阳光下，那肉片是透明的。
又捏了一撮葱花，一撮盐。
那盐，雪白细腻，让洪承畴都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有食客：“老板娘，说是说，闹事闹，你这牛肉，的确应该多放点。这块牛肉，服务区开区的时候，就在这儿放着了，这么多天，每天这么多人吃饭，就没见少。”
老板娘：“一块五一碗，你们还想大块吃肉吗？天下哪有那便宜事！我们叫牛肉面，其实主要卖的是面。白面面条能吃饱，这日子，你们还不满意？”
那食客笑：“满意。当然满意。以前，过年都吃不上一顿白面面条呢。来了榆树湾，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。”
老板娘把煮好的面条端给食客。
食客从桌上一个盒子里拿起一瓣蒜，小心翼翼地剥了皮，拿在左手。右手拿起筷子，在桌子上戳了一下，把筷子对齐。
咬一口蒜，用筷子挑起面条，滋溜溜，大口吃一口，一脸陶醉。
洪承畴看对方吃得香，忍不住跟着咽口唾沫。
洪承畴注意到，这家兰州拉面馆里的食客，除了普通工人之外，还有穿着绿衣的警察，以及两个民团战士。
绿衣警察和民团战士，丝毫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；普通工人，也并不怕他们。
大家都是坐着吃面，混在一起，有说有笑，非常融洽。
洪承畴心中触动，百思不得其解：“怎么会这样？官兵和小吏，竟然不欺压百姓，而是跟百姓其乐融融，不分彼此。”
在洪承畴看来，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如今的陕西，群贼并起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贼寇所过之处，如同蝗虫过境一般，将钱粮劫掠一空。
官兵过境，比贼寇过境还要更甚。
杨鹤调动各路大军，围剿流贼。
洪承畴对明军的军纪，再了解不过。
明军大多不堪战。主要是欠饷太严重。
各地卫所兵不但空额，而且，拖欠粮饷，连饭都吃不上，比叫花子还不如。
杨鹤手下真正堪战的兵马，只有洪承畴、吴弘器、王廷武、王承恩等数支。
这些兵马，也都是不足饷的。
欠饷的官兵去打仗，心中本就有怨气，操练不足，纪律散乱。在战阵之上，生死之间，哪里还能约束得住？
官兵祸害的百姓，比打杀的流贼还多。
即便是洪承畴手下，也免不了这样。
比如洪承畴手下副总兵贺人龙，人称贺疯子。出了名的喜欢杀良冒功。
但贺疯子能杀流贼，洪承畴对他，也就睁一只眼，闭一只眼了。
这也是洪承畴一心主张“以剿为主”的原因之一。
对待流贼，如果“以抚为主”，耗时太久，来回拉扯之间，官兵和流贼接连荼毒地方。
地方愈加糜烂，流民就越多，局势也就越加糜烂。
可惜，督师看不到这一点啊。
洪承畴不知道榆树湾是如何做到，让官兵和小吏，跟百姓团结一家亲的？
这种官兵、小吏和百姓混成一片，不分彼此，其乐融融的局面，洪承畴还是第一次看到。
洪承畴的神色，十分复杂。
这是圣人之治的追求。
但这幅局面，竟然是出现在榆树湾……这个他料定将来必反的地方。
从兰州面馆出来，旁边是老百姓大食堂。
这里的饭，明显比兰州面馆里的种类要丰富。
洪承畴看到，有人吃窝窝头，五毛钱三个，能吃饱。再花一毛钱，来一碗玉米粥，美滋滋。
还有一种烂肉面，面条是用玉米面和白面混合做的。
所谓烂肉，不是炖的烂糊的肉，而是下脚料，废弃的肉。
在这家店里，用的是血脖、杂碎，反正都是些下脚料，不是成块的好肉，甚至不限于猪肉，包括牛肉、马肉的下脚料，甚至鸡屁股，总而言之剁碎了，掺和进去，能解馋就行。
这烂肉面，一碗只需要一块钱，真的是便宜管饱。
在洪承畴看来，这烂肉面已经是极好的了。
甚至他身后的家丁，看得都流口水。
每张餐桌上，都放着一个大茶壶，有大碗茶可以免费喝。
不是什么好茶，都是碎茶沫、茶梗子泡的。但能解渴，能提神。
洪承畴看来，榆树湾竟然人人衣食丰足。
这天下，乱象纷呈，外有鞑虏不断叩关，内有流贼遍地，饥民流离失所……
不曾想，这里竟然还有一处桃花源。
这新建的服务区，已经如此。
若是庆阳府的榆树湾，该是何种气象？
洪承畴心里冒出一股冲动。
是不是真的该听大家的，到榆树湾去走一走，看一看？
洪承畴发现，这里人人都用一种叫做粮食钞票的纸钞来交易。
大明宝钞，早就已经声名狼藉了。
榆树湾的纸钞，竟然可以顺利流通，不知道用了何等铁血手段？
不知道商户百姓，会不会因此记恨，甚至阳奉阴违？
洪承畴在四川饭店看到那回锅肉喷香，鱼香肉丝和水煮肉片香气诱人，各要了一份。
三个人，又加了一个麻婆豆腐，两个素菜，一人三大碗米饭。
这家饭店里，菜品做法独特，那回锅肉，吃一口满嘴香。
洪承畴身为延绥巡抚，天下美食也是吃过不少的，比较之下，即便是西安城久负盛名的老店，竟然似乎也比不过这家小小四川饭店。
看店里其他人，有点啤酒，有点可口可乐的。
洪承畴一时意动，三人各要了一瓶。
那啤酒，不同于黄酒，也不同于烧酒，入口不烈，而又独有一番风味。
洪承畴只喝一口，就喜欢上了。
再看那两个家丁，也是喝得眼睛发亮。
这啤酒，简直就是男人的最爱。
啤酒瓶，是一种绿色的琉璃瓶，十分精美。
那可口可乐，入口刺激，咽下去之后，只觉一股气顶上来，眼泪鼻涕随之都出来了。
旁边酒桌上的客人，见状哈哈大笑。
“同志，你们是外地人吧？第一次喝可乐？这可乐里有二氧化碳，喝下去之后，是要张开嘴，打个嗝的，这样舒服。”
有人示范一下。
洪承畴的脸，微微红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竟然感觉“外地人”这个称呼，有些不光彩。
要是换做之前，有贱民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，他早就拔刀，一刀砍了。
但在这服务区里，大家其乐融融，他心中戾气竟然也消减了，连砍人的念头也无。
酒足饭饱，一个家丁拿了银子去结账。
洪承畴看了看桌子上的绿色琉璃瓶，不知道是何种金铁的可乐罐子，有心问一问老板，这瓶子和罐子是否能拿走。
但看其他食客，吃喝完之后，都浑不在意的样子，有的把瓶子和罐子直接放在桌上，有的歪倒在脚下，有的则是丢进了桌子旁边的垃圾桶里……
洪承畴顾及脸面，终于没有开口多问。
柜台那里，有吵嚷声。
却是那家丁，跟掌柜的争执着什么。
洪承畴走过去，脸一沉：“我不是跟你说过，在这里要守规矩吗？”
这里是榆树湾的地盘，要是因为一个家丁惹事，惹来麻烦，可就让人恼火了。
那家丁低头：“洪……马爷，不是小的闹事，是小的来结账，他们竟然不收银子。”
饭店老板：“这位同志，你们不要为难我们。旁边就有榆树湾银行的办事处，你们拿着银子过去兑换成钞票，再来结账就行。”
洪承畴心中一动，压低了声音：“老板，我们只是在此路过，不想麻烦。若兑换了纸钞，怕用不完，白白耗费钱财。我们的银子，都是官银，你看着给我们找零就行。”
现在市面上缺银，尤其北方，缺银十分严重。
朝廷收赋税，只要白银，不要粮食和铜钱。
老百姓为了交税，需要把粮食和铜钱换成白银……因此之故，白银非常受欢迎。
洪承畴心里觉得，服务区商户之所以收纸钞，一定是因为榆树湾民团压迫，铁血手段导致的。
他悄悄用白银给对方付款，这老板应当没有拒绝的道理才对。
不曾想，饭店老板直接拒绝，笑容坦荡：“同志，你别瞎想，白银在其他地方受欢迎，在我们榆树湾，没人要那个。这白银，还得称重，还得鉴定品质……我们搞不了这个，太麻烦了。”
“同志，你尽管去银行兑换粮食钞票，不用担心。粮食钞票，如果你用不完，随时可以到银行，重新兑换回白银，或者兑换成粮食。一元钱，就是一斤粮食。”
洪承畴盯着饭店老板。
他从对方的眼睛中，看到的是真诚和坦荡，绝无一分勉强。
洪承畴微微抽一口冷气，感觉不可思议。
对方竟然是发自内心，喜欢收纸钞？
那分明就是一张纸，跟大明宝钞没什么区别的。
为何能如此受欢迎？
“一元钱，兑换一斤粮食……这就是之所以称为粮食钞票的原因吗？”
洪承畴亲自拿了银子，出门来到榆树湾银行。
榆树湾银行，同样是一间铁皮屋子，只是安装了铁门，窗户用木质粗的铁棍做了栅栏。
有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端坐在栅栏后面。
洪承畴看到，在工作人员身后，除了一摞摞纸钞之外，还有一摞摞纹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