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心跳陡然加速。
他看到,服务区里守卫的民团战士和警察,都已经行动起来,迅速跑向冲突地点。
一队警察快速上前,掏出燧发手枪,对准了明军家丁。
火路墩上方,两架重机枪的枪口往下压了压。
洪承畴大惊,甩开步子向前跑去,同时大吼:“不准动手!都不准动手!”
一众家丁看到洪承畴,都闭上了嘴,但依旧怒气冲冲地盯着对面周铁闸等人。
一个家丁头目:“洪爷,王志在他们手里。他们牵着三匹战马,还有一匹被宰杀了。咱们另一个兄弟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这些家丁的感情似乎不错,在提起同伴的时候,他眼含悲愤。
洪承畴的脸色,也是微微一沉。
不过,不等他说话,对面周铁闸先开口了:“姓洪的,你可知罪?”
洪承畴声音冰冷:“这位排长同志,明明是你擒杀了我们的人,反倒问我是否知罪,这是要倒打一耙吗?”
周铁闸:“老实点!你的事情已经发了,证据就在眼前,你还想狡辩?你来我们榆树湾,虚报姓名,隐瞒身份,这是其罪一;在你刚进入榆树湾时,我们已经把规矩告诉你,并且通知你,要守规矩,你却明知故犯,派了两个夜不收跟踪我们,监视我们的行踪,这是其罪二;你手下家丁,在服务区门口手持兵器,阻拦我们执行任务,这是其罪三。有这三项大罪,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?”
洪承畴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在服务区,的确已经暴露身份。
没想到,周铁闸这一队骑兵在外巡逻,竟然已经知晓。
看来,榆树湾定然是有独特的传递情报的手段。
而更让洪承畴意料不到的是,隐瞒身份也好,派两个夜不收盯着周铁闸等人也好,在他看来,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。
到了周铁闸这里,竟然成了两大罪状?
至于手下家丁阻拦周铁闸等人,也是因为见到有同袍被周铁闸俘虏……
看到同袍被俘,难道还要无动于衷?
在洪承畴看来,周铁闸的接连发文,就是在故意为难他们。
但是,洪承畴扭头看了看服务区。
服务区里,所有军警都已经动员起来,一排排火铳,对准了他们。
洪承畴尤其抬头看了看火路墩上方。
他想到刘允中对他的劝告,千万不要跟榆树湾为敌,榆树湾民团不可敌。
火路墩上方,那两挺叫做重机枪的铳炮,开火之后,铳子如漫天火雨一般,向着敌人倾泻而下……
那是什么样的场景?
人,是无法凭空想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的。
哪怕听别人说,也想像不出来。
洪承畴此时,就想象不出,那种漫天火雨,把敌人打得七零八碎,是什么样的情景。
但这是榆树湾。
洪承畴已经见识过榆树湾诸多奇物。
既然涉及到榆树湾的,他自然不能小瞧。
洪承畴心中念头电转,迅速做出决定,绝对不能跟榆树湾发生冲突。
如果要对付榆树湾,也得让督师杨鹤做出决定之后,调集各路大军,八面包围,才有胜算。
现在,他孤军在此,人数不占优势,一旦动手,恐怕占不了便宜。
洪承畴吁一口气,压下心中怒火,语气尽量平和:“这位排长同志,这其中怕是有误会……”
周铁闸:“误会?哪里来的误会?你不是延绥巡抚,叫洪承畴吗?为何要自称中部县左卫千户官马国宁?你没有派两个夜不收,跟踪我们吗?你手下这些人,没有阻碍我们执行任务吗?你来说说,这三条,哪一条是误会了?”
洪承畴脸色一变再变。
他虽然有心跟榆树湾和解,不想发生正面冲突,但是,被周铁闸一再呵斥诘问,他心中的怒火也渐渐起来了。
他可是堂堂延绥巡抚,朝廷大员。
对面只是一个小小民团民壮而已,连个功名官身都没有。
洪承畴:“阁下应当看出,本官并无意与阁下为难,为何还要咄咄逼人?”
周铁闸撇撇嘴:“嗤。你还想耍官威?看来,你还没有认清形势啊。那好,老子就让你认清认清形势。”
周铁闸说着,拿起对讲机:“一号火力点,所有火力准备,目标,服务区外正前方两百步,一轮攻击,火力全开。预备……”
他稍微顿一下,铿锵吼道:“开火。”
洪承畴等,都是疑惑地看着。
周铁闸的声音不大,就像跟谁面对面说话一样。他手下那些队员,也没有人回应他。
洪承畴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难道说,这个姓周的排长,威望不足?他手下那些民壮,不愿意随他跟朝廷作对?
想想也对,一旦跟作乱,那可就是世代为贼。
若非真正活不下去的,谁愿意造朝廷的反?
洪承畴心中刚一阵兴奋,就听到火路墩上方,哒哒哒地咆哮声响起。
子弹破空声密集,咻咻声响,让人毛骨悚然。
子弹打在两百余步外的地面上,噗噗作响,尘土翻腾。
嗵嗵。
紧接着,闷响声响起,一颗颗炮弹飞起,落在两百多步外地面上的瞬间,震耳的爆炸声响起,地面震颤,尘土卷起,威势骇人。
洪承畴等人猝不及防之下,被吓得一个哆嗦。
唏律律。
战马悲鸣。
有几匹战马受惊,失去控制,猛烈挣脱马缰,就要奔走。
有家丁上前死命拉住。
仅仅几个呼吸间,枪炮声平息。
气浪冲击到跟前,尘土味和硝烟味刺鼻。
洪承畴神色骇然。
他总算,对刘允中所说枪炮攻击的威力,有直观的感受了。
榆树湾火器,竟然犀利至此。
这简直……非人力所能抗拒。
而且,榆树湾果然有更加高明的传讯手段。
周铁闸只是在这里平静地说一句话而已,火路墩上的人,竟然听到了,能执行命令……
这怕不是千里眼,顺风耳吧?
周铁闸:“如何?洪承畴,你打算负隅顽抗吗?我们榆树湾民团,乃是良善士绅筹资所建,是老百姓的孩子兵。我们的主要目标,是剿灭流贼。若非看在你是朝廷命官的面子上,刚才这一顿枪炮,就是落在你们身上了,你们觉得,你们这血肉之躯,可能扛得住?”
洪承畴脸色难看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最终,只是一声叹息,朝着周铁闸拱拱手:“多谢周排长手下留情。”
周铁闸:“不用谢我。我早就跟你说过,我们榆树湾是最讲规矩的。你不听良言,接连违反了数条规矩,现在,你们必须要接受惩罚。按照规定,你们应当留下来,接受劳动改造。”
洪承畴心中不妙:“何……何为劳动改造?”
周铁闸:“就是你们留下来,接受我们安排的活计,用劳役,来改变你们的思想,救赎你们所犯的罪。比如这些修路和修缮河道的工人,许多都是被俘的流贼,他们也在劳改。”
洪承畴:“周排长是把我们当做俘虏了?”
他这句话一出,身后一众家丁,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刃。
周铁闸:“俘虏?不错。如果你们敢反抗,你们连做俘虏的机会,都没有。刚才一号火力点攻击的威力,你们也看到了。其他火力点,还有周围这些民团战士,都还没出手呢。如果我们所有人火力全开,你们分分钟被打成筛子,连全尸都留不下。还谈什么俘虏?”
洪承畴脸上,一阵悲戚。
一众家丁,则是悲愤有之,恐惧有之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阵躁动。
因为他们知道,周铁闸说的是真的。
这时,周铁闸语气又是一转:“不过,正如我刚才所说,我们榆树湾民团,是榆树湾良善士绅筹资所建,我们心向朝廷。念在你是朝廷命官,肩负剿灭流贼使命的份上,可以给你一个缴纳赎金来减轻罪责的机会。”
“如果你们愿意交出五十匹战马,我可以行使战时权力,将你的罪名,改成缓期执行。给你缓期半年。这半年内,只要你不在榆树湾范围内犯法,并且,不做危害榆树湾安全的事情,你的罪责,就算赎清了。”
洪承畴脸色难看:“五十匹战马?”
这周铁闸,分明是看人下菜碟。
因为他此时恰好能拿出五十匹战马。
周铁闸:“不错。五十匹战马,换你们自由。洪大人,我们榆树湾民团心向朝廷,大人可不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。”
洪承畴心中堵得慌,一口气出不来,差点气吐血。
到底是谁把谁往绝路上逼?
而且,榆树湾民团心向朝廷?
这个姓周的,红口白牙,是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的?
还一副深信不疑的表情。
简直太无耻。
但是,形势比人强。
洪承畴只能压下心中怒气和不平:“好。我们愿意交战马赎罪……”
“洪爷!”
一众家丁猛上前几步,看着洪承畴。
有人脸上悲愤,有人脸上不甘。
这可是他们的战马。
平日里日夜相伴,战场上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。
如何能舍得送人?
洪承畴声音提高:“每人交出一匹战马!你,你,两人共乘一骑。”
洪承畴本来带了五十人,每人都是双马。
折损了两个夜不收,只剩下四十八人,加上洪承畴本人,每人让出一匹马之后,还差一匹。
洪承畴也不讨价还价,凑够五十匹。
突然下了令,那些家丁无论如何不舍,也只能含泪交出战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