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,李良才让其他人轮流上前,每人发十五枚银元。
现场顿时一片欢乐的气象。
赵喜柱:“少东家,你想让俺们做什么?俺们这条命,也不值这么多银子。你现在给了俺们这么多银子,就是要俺们的命,俺们也不皱一下眉头。”
赵喜柱抬头看着李良才,拍着胸脯保证。
身旁二狗、斌子、青山等人,纷纷跟着保证:
“对。少东家有什么需要俺们做的,尽管吩咐。”
这十几两银子,真的可以当做买命钱了。
李良才:“我不要你们的命。我说了,这只是你们半个月的工资。你们千万不要行差踏错了。只要不行差踏错,好好跟着榆树湾走,相信榆树湾,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,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勉励一番之后,李良才步入正题:“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,是你们自己行军到澄城。我们会在那里等着你们。”
“这七匹骡马,就给你们做脚力了。这两匹死伤的骡马,给你们做口粮,但是要注意,你们久饿的,一次不要吃肉吃得太饱,要不然容易撑死。”
“你们可以从地上挑一些合用的兵器,当做自己的兵器来防身。”
“另外,我给你们六枚木柄手榴弹,留着你们路上防身用。这木柄手榴弹,就是刚才你们看到的那几道‘天雷’。”
“路上多土匪流贼,如果是一般小股土匪,或者闹事的饥民,你们用刀枪弓箭,能赶走就可以了。真正遇到大股贼匪,应付不了的,可以用木柄手榴弹解围。”
李良才从木箱子里抽了六枚木柄手榴弹,交给赵喜柱,教给他使用方法。
赵喜柱双手摩挲着这几枚木柄手榴弹,眼睛发亮。
李良才安排好之后,让赵喜柱带人把前面的路障搬开,坑填上。
他们时间紧迫,上车径自离开。
朱存机自始至终,看着李良才处理这件事的过程,忍不住赞叹一声:“李老板真是有魄力。那七匹骡马带不走,交给几名新俘虏,也算情有可原。李老板竟然还给他们发银元,发木柄手榴弹……难道李老板不怕他们拿着东西跑了?”
李良才:“担心,自然是有的。只是,我们赶时间,这七匹骡马,定然带不走。若是直接丢弃,太过可惜。若只是将七匹骡马,交给几名新俘虏,他们有七成机会,会骑着骡马逃走。”
“我们李家做生意,看到有机会的时候,从来都是舍得下本钱的。我干脆就多投入一些,许他们将来一个出路,再给他们发半个月的工资。总不过二百多两银子而已。如此一来,他们至少有七成机会,会把骡马给咱们送过去。”
“榆树湾如今缺骡马。这十几人,若是顾念前程,把骡马给咱们送过去,咱们不仅得了七匹骡马,还得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劳力。咱们到了澄城,要把摊子支起来,手底下也正缺人手呢。”
“尤其这个赵喜柱。我看他颇有才干,得伙伴信赖,面相也周正。”
“这次花二百多两银子,去赌七匹骡马,十几个青壮,还有一个赵喜柱……这笔买卖要是成了,大赚。”
李良才哈哈笑着,很是畅快。
朱存机对李良才,真的有些刮目相看了。
以前他在秦王府中,听父王和长史之辈,言谈之中对商贾多有轻贱。
这次出来他才清楚,真的是小觑了天下人了。
就看李良才这片刻时间所做的决定,权衡利弊之灵活,决策之果断,就不是王府长史之辈,所能做得到的。
西安城中,不乏比李记米行的买卖做得大得多的商贾。
可秦王府,何曾把他们当人看过?
要是在太平盛世,也就罢了。
在这乱世之中,正当人人用力。
他们朱家,如此轻慢人才。
榆树湾,如此重用人才。
将来天下将归何处,不难猜测。
……
赵喜柱等人把七匹马聚拢到一起,一群人围坐着。
旁边一棵大榆树。
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爬上大树,往远处眺望着。
在他的视野中,能看到那辆汽车带起尘土,越走越远。
“柱子哥,走远了。他们真走了。”
那瘦小男子在榆树上大声喊着。
哗。
众人顿时一阵哗然。
“真走了!竟然真走了!”
“他们就不怕咱们牵了马,拿了银子跑了吗?”
“……”
看着手里白花花的银子,还有那几匹骡马,真让人心动。
“现在骡马价贵,战马值百两以上,普通走马也值三五十两。这七匹骡马,拉去卖了,大家分到手的钱,再加上各自手里的,可以回乡买屋置田,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买屋置田,好好过日子……
这对于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来说,诱惑太大了。
这几年陕西连年天灾,流贼遍地,粮食价格翻着翻往上涨,已经是正常年景的数倍。
但是,水田的价格却是越来越贱。
水田价格,一亩甚至只值几百文。
这是因为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太多,只能卖手中良田。
而有余钱余粮可以买良田的人,却是很少。
这就是灾年大量农民破产,田地被兼并的现实。
众人都看向赵喜柱,等着赵喜柱拿主意。
赵喜柱冷哼一声:“瞧你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。回乡买屋置田,好好过日子?这年头,还能有好日子过吗?”
“即使现在屋价和田价都贱,但就凭你手里那点钱,买了屋,置了田,应该也花得差不多了吧?”
“咱们当初从家里跑出来,可没有衙门的路引,咱们早就成了流民了。”
“现在再回去,乡啬夫、里正,哪个不需要打点一二?”
“有了田,安了家,明年开春要种田,需要粮种,需要耕牛……耕牛你们肯定买不起,只能租,这年头,或许也没地方租。你们有钱买粮种吗?”
“到了明年秋天,收了粮,就得交赋税。看这几年的气候,明年能风调雨顺的可能性不大。或许忙碌一年,收不上几粒粮来,连粮种钱怕都还不上。”
“然后,你还要交赋税……哦,对了。你们家里,怕都欠了好几年赋税了吧?小吏催逼,可不会给你们活路。”
赵喜柱越说,众人的脸色越是难看。
斌子苦着脸:“柱子哥,别说了。”
大家刚刚拿钱的喜悦,顿时一扫而空了。
手里的银子看着挺多,真要是想回去过太平日子,却是远远不够。
赵喜柱:“我说的,这还是好的呢。如今,流贼遍地。说不定,你今天回家,明天村子就遭了流贼,房屋被推倒,被杀被劫掠,被掳走,都是等闲事。更有甚者,你拿着钱,还没到家,在路上就遭贼打杀劫掠了。”
众人叹息:“世道艰难,不给人活路啊。”
二狗:“柱子哥,照这么说,咱们只能听李家少东家的,去澄城,跟着他干了?”
赵喜柱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,声音坚定:“少东家是有魄力的。不把咱们当俘虏看待,给咱们钱,给咱们木柄手榴弹,还把七匹骡马借给咱们做脚力……这样大方的东家,可不好找。最起码,之前草窝飞对咱们,可没这么好。”
草窝飞,正是他们之前那股流贼的头子,刚才趁乱逃跑了。
众人纷纷点头,深以为然。
二狗:“咱们跟着草窝飞,三天饿九顿,连饭都吃不饱。别说银子了,就连铜钱,都轮不到咱们。刚才可惜没打死他!”
赵喜柱:“咱们都是贱命一条,本来就没活路的。咱们干脆就听少东家的,搏一把。去澄城。要是少东家说话算话,咱们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。要是少东家故意框咱们去的……想来也不至如此。少东家若要对咱们不利,在这里就能动手了。”
赵喜柱越想,越觉得是这么回事,当下做了决定。
众人先从战场上捡了一些合用兵器。
除了两把弓之外,其他都是大刀长矛,倒是能合到一人一把。
甲不多。
只从一个老贼的尸体上扒下一件来,上面有枪眼,鲜血晕染。
这是带魂环的。
饶是如此,赵喜柱乐滋滋穿在身上,也把旁人羡慕得不轻。
赵喜柱身穿破棉甲,挑了一匹战马,背着弓,拎着长枪。
他本就人高马大,这身装扮下,威风凛凛。
二狗、斌子等人带头,自然又是一阵叫好夸赞。
赵喜柱让人把那两匹死伤的骡马宰割了,支起锅来,炖煮一下。
有个战死的流贼,是负责做饭的伙夫,身上背着一口锅,还有粗盐巴。
随便往锅里一撒。
肉刚炖了一会儿,大家口水都止不住了。
久饿之下,闻到肉味儿,饿得肚子疼。
赵喜柱恰好也赶时间,一声令下,大家开始抢着吃。
铁锅下柴火翻滚着,肉汤滚烫。
大家手直接伸进去,抓出一块肉来,烫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,只管往嘴里塞。
那肉还带着血丝,大家却是狼吞虎咽,吃得极香。
赵喜柱记着李良才的提醒,控制大家的食量。
饶是如此,一个看不住,也有人吃多了,撑得肚子滚圆,躺在地上,哎呦呦直叫。
赵喜柱气得直骂:“没出息!太没出息了!少东家都提醒了,吃多容易撑死,还撑成这样。若是不提醒,你莫不是直接撑死了?”
更让赵喜柱气得跳脚的是,因为有人吃得太撑,下午赶路的行程,都被耽搁了。
午饭、晚饭,连同第二天早上的早饭,赵喜柱一行饱餐了三顿肉,整个人都精神了,走起路来,龙行虎步。
他们有七匹骡马,十四个人,轮流骑乘,赶路速度相当快。
走出二三十里,遇到一伙人等在路边。
见面就问是不是赵喜柱一行?
说是李记米行少东家收留了他们,让他们在此等候,跟赵喜柱等人汇合之后,一起前往澄城谋活路。
两伙人汇成一伙,都挺高兴。
这一路上不太平,免不了会遇到流贼,人越多,越安全。
再走十几里,又遇到一伙,也是李记米行少东家让在这儿等着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