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东西,解了燃眉之急,让李良才和朱存机在这里有了立足的资本。
朱存机早就等不及了。
秦王府在澄城、白水一带,有数座矿山。
昨天去看了一座铁矿,正在被人私自开采,就连秦王府派来的代理人,也跟着一起欺上瞒下。
这让朱存机十分恼火。
他急着去看其他几座矿山的情况如何。
李良才让周铁闸带兵护着朱存机,去控制其他几座矿山。
李良才本人,则是调拨人手,招揽饥民。
大规模开采矿山,修路,修河道……各种基建,都需要劳动力。
恰好澄城、白水一带,饥民遍地,最不缺的就是人手。
一切刚刚好。
百忙之中,李良才抽出时间,准备去县衙走一趟。
要大规模开采矿山,修路,修河道,招揽饥民……县衙是一道绕不过的门槛。
李良才先礼后兵,备了厚礼,亲自到县衙,登门拜访知县杜国渐。
澄城县衙。
李记米行,在澄城有分号,且是当地最大的粮商之一。
李记米行少东家投帖求见,知县杜国渐不好不见。
跟当地士绅商贾搞好关系,维护当地士绅商贾,本就是知县重要职责之一。
知县做事,也是需要当地士绅商贾支持的。
李良才一身长袍,一名锄奸队队员拎着一个袋子,跟在身后。
上茶客套之后,李良才直奔主题:“老父母,我们李家受秦王府之托,代为管理开矿事宜。并需要在贵县修桥、铺路,以方便矿石运送。其间涉及招揽民壮做工等诸事,还请老父母行个方便。”
明代士绅商贾,多有当面将知府、知县称为“老父母”的,知府称为“府尊老父母”,知县称为“县尊老父母”。
因为知府、知县,乃是“民之父母”,称呼“老父母”,强调亲民形象,乃是尊称。
“哦?”知县杜国渐颇有些意外,“李贤侄可想清楚了?受秦王府之托,管理开矿事宜,这是好事,可以趁机拉近跟秦王府之间的关系。但铺路修桥……靡费可不小啊。你们李家,准备投入多少钱粮?”
李良才:“多谢老父母为我家考虑。修路靡费之事,不好算计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不过,我家第一批钱粮,已经调拨过来。既然是为秦王府做事,自然要尽心尽力。”
“另外,小民听说老父母好酒。小民偶然得到好酒两瓶,好烟一条,正好送与老父母。”
李良才说着,抬手示意一下。
身后那个锄奸队队员,拎着袋子,放在杜国渐旁边的茶几上。
杜国渐听说只是烟酒,脸上先有几分不喜。
烟酒才能值几个钱?
李家想要在他治下修桥铺路,开采矿山,这是多大的买卖?
李良才只拿一些烟酒来打发他,着实是欠缺诚意。
且这个袋子看着不大,里面能有多少烟酒?
杜国渐心中暗暗不爽,猜测莫不是李良才看他上任以来,治下温和,就以为他好说话,小瞧于他?
杜国渐是接替张斗耀上任的。
前任知县张斗耀,是因为太过苛刻,遇到灾年,全县粮食近乎绝收,百姓饿死无算。
张斗耀却是依旧催逼拷课,以致民怨沸腾,最终激起民变。
白水王二起事之后,一呼百应,攻破澄城县城,攻入县衙,将张斗耀杀死。
杜国渐继任之后,不敢再像张斗耀那样,而是“催征不扰,缓急宜民”,倒是落了个好名声。
杜国渐看着眼前的小袋子,心里揣测,定然是李良才看他施政,以为他为人软弱,所以小瞧于他。
但看这袋子,却是相当精美。
以杜国渐的眼力,一眼看去,竟然没能看出这袋子是何物制成。
只见袋子上画着一个骑牛的牧童,上面印着几个大字:
【国酒杏花村】
旁边印着一句诗,“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”。
“好字。”
杜国渐忍不住赞叹一声。
这字,写得十分漂亮,大家之气十足。
关键是,这字不像是手写的。
或者是手写之后,又经过工匠加工的,上面带着烫金。
杜国渐的兴趣被引起,伸手摸了摸袋子:“这是……纸?”
读书人,对纸最为熟悉。
但杜国渐,竟然看不出这是何种纸,不由兴趣更浓:“本官家中收藏了不少纸,对各种纸,也算熟悉。为何竟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纸?不知这纸,是产自何地的?”
李良才:“这是覆膜珠光卡纸。老父母以前没见过,实属正常,因为这是产自我们榆树湾的奇物。不过,此纸适合用来做手提袋,盛装物品,却是不适合写字。”
杜国渐:“哦?产自榆树湾的奇物?多产奇物的那个榆树湾?”
李良才:“正是。老父母也知道榆树湾?”
杜国渐:“近来榆树湾风头如此之盛,本官自然是听说过一些的。本官家中,也有产自榆树湾的香胰子,着实好用。”
李良才立刻懂了:“原来老父母喜用香胰子,我家商号正好有香胰子,来日我让人送一箱过来。”
杜国渐故作生气:“不必如此。本官可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李良才:“小民明白。这是小民的一番心意。”
杜国渐不再多说什么,打开手提袋,里面是硬纸盒,看起来更加精美。
硬纸盒里,是一个琉璃瓶。
杜国渐只看一眼,牙缝里就抽一口冷气。
这琉璃瓶,简直太漂亮了,晶莹璀璨,瓶身剔透,里面的酒,清如水一般。
杜国渐何曾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?目光都有些迷离了。
李良才:“这是白酒,口感有些接近烧刀子。但是,更加醇厚。”
万历到崇祯年间,蒸馏白酒有所发展,白酒度数有蒸馏到三四十度的。
但这种蒸馏白酒,数量少,并不普及。且技术不够成熟,制作出的口感,自然不能跟后世的白酒相比。
官民喝的最多的,还是黄酒。
杜国渐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此酒,本官一定好好品尝。”
然后,他又拿起那一条香烟来。
这是一条月湖香烟,包装同样精美,也是杜国渐所不曾见过的。
杜国渐之前心中的不满,已经一扫而空。
这两瓶酒,一条烟,礼送的不但独特,而且价值不菲。
尤其那两瓶“国酒杏花村”,用如此珍贵的琉璃做瓶子,光是那瓶子,就价值不菲。
杜国渐:“你们李家在饥荒年开矿用工,给人饭吃,这是善举。更遑论修桥铺路,这都是可以记入县志的大好事。不知道可以活多少人。你们有此心,本官一定鼎力支持。”
李良才:“多谢老父母。”
两人又闲聊几句,杜国渐端茶喝了一口。
李良才立刻起身告辞。
他离开之后,屏风后面,一个女人转了出来。
“老爷,你怎么这么容易,就答应他了?他们李家,偌大的商号,多有钱!要在咱们澄城开矿山,修桥铺路,那银钱撒得不得跟土一样?给咱们这么点东西,就想把咱们打发了?他们这是把老爷您当要饭的了啊!”
女人喋喋不休,对杜国渐老好人一样的态度极为不满。
杜国渐:“你懂什么。李家虽有钱,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商贾最是小气。现在我们能拿捏得了李家什么?要是逼迫太甚,他们或许调头去其他县去,或许暂且搁置开矿修路之事。”
“老夫就是先答应他们,让他们先进来。等他们钱粮都投进来,矿山也开了,路也开始铺了,桥也开始修了……偌大的摊子支起来,不知道花费几何。到时,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,还不是任凭老夫宰割?”
“这叫做……关起门来打狗。”
那女人闻言,这才笑了起来:“这次算你聪明。你这个没用的。我家里什么身份?下嫁于你之后,你在科举之道上再无进展,一直没中进士,也就算了。来做一个县令,竟然连赋税都不敢去收,整日里胆小如鼠。人家做县令,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?只有你,做县令,连饷银都发不全,其他拿钱之处,更是一个没有。日常开销,倒要花老娘的嫁妆,让老娘养着你。这次在李家这里,一定要一次吃足了。”
杜国渐听得心中厌烦,但是,又不敢直接反驳。
他娶了这个婆娘之后,的确算是一事无成,考取到贡士身份,也是在娶亲之前,几乎是他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了。
他接任澄城知县时,县城是从流贼手中接过来的,全城被劫掠一空。
澄城县,更是从天启年间,就天灾连连。
这里真的是一滴油水也没有,反倒是全县饥民成灾,随时可能闹起民变来。
杜国渐战战兢兢,生怕哪一刻,自己步了前任张斗耀的后路,他哪里还敢催征课税,甚至贪污钱粮?
杜国渐只求安安稳稳做满这一任,平安离开。
这婆娘,只能说是见识短浅,跟她也说不清楚。
当然,现在李记米行李家突然送上门来,杜国渐倒也不打算放过。
只不过,李良才说他们是为秦王府做事……这一点,却是要多留些心。
也仅此而已。
杜国渐是文官,要说他多怕藩王,那是不存在的。
更何况,他以前没听说李记米行跟秦王府有多深的关系。
这次李记米行只是为秦王府做事而已,他也不是堵死对方的路,只想多捞些油水,应当无碍。
杜国渐派出了几个衙役,让他们探查李家开矿修路之事。
却是不用多打听,衙役很快来回消息。
“老爷,李家闹出好大的动静,就在城门外。他们拉了几辆架子车,车上是一筐筐的玉蜀黍窝窝头,当场招人,肯跟他们去开矿修路的,当场给三个窝头吃。”
杜国渐一愣:“没干活,先给三个窝头?这李家,真是好大手笔。”
这年头,没有什么比粮食再珍贵的了。
杜国渐突然觉得,相对于那些饥民来说,李家给他送的那些烟酒,分量真的有些不够。
衙役:“谁说不是呢。对了,老爷,李家还说了,他们是跟着榆树湾干的。说只要是民壮,报了名跟他们走,跟着榆树湾干,以后保证能吃饱,能穿暖。他们在城门外,打起了许多旗子,有许多人,都穿着灰色棉衣,有人穿着跟旗子一样的两色马甲,也不知道是李家的人,还是榆树湾的人,都在忙忙活活的。城里好多人,都去看热闹了。好多人看到当真给三个窝头,当场就报了名,要跟着去开矿修路去呢。”
杜国渐原本想的,是等李家的钱粮进场,开矿修路的摊子铺开之后,他就“关门打狗”,借故找茬,咬上一口肥的,这一任,也就不白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