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窝头,是榆树湾给的,但是不白给。吃了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,得去干活了。”
来排队的人,都是饿极了的。
眼看着金灿灿的玉蜀黍窝头就在跟前,那喷香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,他们哪里能禁得住这个诱惑,不管问什么,只管点头答应: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我愿意去开矿。”
“我想去铺路。”
“我想去修河道。”
“跟家里商量过了。现在是冬天,天寒地冻的,地里没什么活,我出去做事,家里就少张嘴吃饭,我还能带回一些工钱来……这是好事,他们都巴不得我快点去呢。”
赤黄两色马甲:“我再问你们,吃的是谁的饭?”
排队的人答:“榆树湾的。”
赤黄两色马甲:“好。记住了,你们吃的是榆树湾的饭,就要守榆树湾定下的规矩,就要支持榆树湾。谁要是吃了榆树湾的饭,还敢吃里扒外,砸榆树湾的锅,榆树湾民团的战士们就砸了他的锅。”
赤黄两色马甲的人,不厌其烦,每个人都问一遍,叮嘱一番,再把窝头发出去。
每人三个。
领到窝头的,都是迫不及待地塞进嘴巴里,大口吞咽着。
杜国渐对于榆树湾这种邀买人心的做法,有些不屑一顾。
说那么多,都没用。
将来有朝一日,要是榆树湾发不出粮食来,这些人立刻就散了。
人心鄙薄,杜国渐是最清楚的。
且杜国渐觉得,榆树湾出手,有些太过大方了。
听说过赊粥的,哪有赊干粮的?
就算是丰收年景,良善士绅开粥棚赈灾,也不敢发干粮啊。
能赊一碗浓稠的粥,就已经是极好的了。
若是一开始就给干粮,靡费如此巨大,岂能长久?
将来有朝一日,给不起干粮了,换做给粥,怕是这些贱民,就要抱怨闹事了。
杜国渐觉得,榆树湾终究是见识有些浅薄,思虑不足,没有为长远考虑。
领了干粮的人,就编了队,五人一伍,十人一队,出城走了。
有人哀求着,想回家拿些御寒衣物,也有人想把领的窝头,回家给亲人留两个,都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人毫不留情地拒绝。
“不用拿衣物。”
“明天榆树湾第二批物资就到了,是从榆管区运来的,有棉衣棉鞋棉被。”
“到时候,你们每人发一身棉衣,一双棉鞋,一条棉被……都冻不着。”
“今天晚上,自也有你们住的地方,点起篝火来,冻不着你们。”
“你们去干活,也都不用担心家里。发的这几个窝头,你们只管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,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“至于家里……你们给榆树湾干活,榆树湾自然得让你们能养家。”
“回头,会有人登记你们的家庭住址,给你们家里送一些钱粮。”
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,手拿扩音器大喇叭,一遍遍地喊着。
“明天还要发棉衣、棉鞋、棉被?不会是糊弄人的吧?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!”
“但是,少东家在这里啊。李记米行敢做担保,总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骗人吧?难道他就不怕咱们找到他店里去?”
“咱们暂且看着吧。有李记米行作保,按说不会有事……”
“兴许就是人家榆树湾富庶呢。你没看榆树湾来的这些人,个个都穿着干净的棉衣棉鞋,连一个补丁都看不到呢。”
“是啊。你看他们面色红润,脸上都有肉,平日里吃得肯定不差。”
“……”
老百姓们都在嗡嗡议论着。
杜国渐也觉得,榆树湾说得太过离谱。
报名的,有这么多人。
今天一天,怕就得两三千。
活还没干呢,管口饭也就罢了,还要给每人发棉衣棉鞋棉被?
即便榆树湾再富庶,又哪里有这几千套棉衣棉鞋棉被来给人发的?
且看着吧。
本来榆树湾,已经做得很好了。给人发了窝头,一天管两顿饭,这些百姓个个高兴。
无缘头的,非得喊出明天要发棉衣棉鞋棉被……
明天要是发不出来,那些人哪里肯答应?岂不是要闹起来了。
这么多人,同时闹起来……可如何得了?
榆树湾,果然不是成大事的。
杜国渐看到现在,也看明白了,榆树湾没有聚众起事占领县城的意思……最起码现在没有。
可明天,一旦榆树湾发不出棉衣棉被,怕是许多人要闹起来。
杜国渐必须得做好准备,防止那些人被有心人鼓动,万一趁势要进城,也是一桩大麻烦。
榆树湾……真是能惹事。
杜国渐又看了一会儿,见没有其他事,转身回城。
城门口,见到守门兵了。
但只有白孝武几人。
这几人,刚吃了窝头,一个个兴高采烈。
杜国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因为他之前出城的时候,让跟随的衙役去调集乡勇,把住城门,防止李良才趁机聚众闹事。
这么半天过去了,乡勇竟然还没调来……
若是真有人闹事,怕是县衙都让人给烧了。
现在的澄城,真的是如同不设防一般。
杜国渐心里恼火,大踏步往前走,迎面就见那个衙役脚步匆匆地过来。
看到杜国渐,那衙役赶紧迎上来:“老爷……”
杜国渐不待其开口,一个耳光抽过去。
啪地一声,打得那衙役身形一个趔趄。
“大胆!老爷我让你去调集乡勇,把守城门……乡勇呢?为何一个不见。”
那衙役都快哭了:“老爷,不是小的不用心办差,着实是……这差事小的办不了啊。小的去调集乡勇,但他们都说,未听到城头信炮,也不见流贼攻城,不愿调动。他们反倒向小的要粮饷,说要想让他们去守城,先得给他们发一批粮饷。小的哪里有粮饷了?只能苦口婆心,劝他们以大局为重,先去守城,他们却只是不愿,一口咬定,必须要见到钱粮,才肯上城……”
杜国渐脸色铁青,语气愤愤:“无君无国!尽是心中无君无国之辈啊!一遇战事,先要钱粮,借此要挟……成何体统!简直是成何体统!”
也就是杜国渐现在手中无兵,他手中要是有兵的话,定然先将那些乡勇中的不服管教者,斩杀几个,以儆效尤。
那衙役小心翼翼问道:“老爷,现在怎么办?还要调乡勇来守城吗?”
杜国渐烦躁地摆摆手:“暂且不必了。”
但是,杜国渐知道,若想明日让乡勇上城备战,怕是首先得调集一批钱粮,发给他们才行。
可县衙府库空空,哪有钱粮发给他们?
难道,要找乡绅筹集钱粮?
问题是澄城县情况特殊,前两年,白水王二攻陷县城,大肆屠戮,连前任知县张斗耀都被杀死,城中士绅富户,被屠戮一空,城中钱粮被劫尽。
这两年,澄城都是大旱天气,粮食欠收,城中元气未复。
幸免于难的那些乡绅手中,也着实没什么钱粮。
即便杜国渐出面,也未必能筹集得到。
“无粮就不奉令!无粮就不上城!开口先言钱粮……世风何以日下至此!”
杜国渐叹息着,心思恍惚中,走回县衙。
迎面,夫人走了过来,脸上笑嘻嘻的,心情着实不错的样子:“老爷,今日你可去城西了?榆树湾赈灾,他们有杀虫剂,只要喷上一喷,跳蚤、虱子尽去,可以防止瘟疫,且不必再受跳蚤、虱子嗫咬之苦。老爷有没有喷一喷?”
杜国渐本就正烦躁,闻言更加恼火:“你去城西啦?什么杀虫剂!就是欺骗愚民的符水、神泉之类罢了。只要喷一喷,就能跳蚤、虱子尽去,还可以防止瘟疫……天下哪有这样的东西?那些愚民上当,也就罢了,你堂堂知县夫人,如何能去凑那份热闹?没得失了体统,丢了脸面!”
这番话,可谓说得极重。
夫人本来心情不错,兴冲冲的,被当头浇下这一盆冷水,一张脸顿时冷了下来,眉毛一挑:“好啊,杜国渐!给你脸了是吧!就当一个小小县令,你的翅膀就要硬起来了?”
“老娘好心让你去喷那杀虫剂,你反倒骂老娘……好!你不喷杀虫剂,你就别上老娘的床!活该让跳蚤虱子咬死你!”
夫人说完,气呼呼的转身离开,带着两个丫鬟。
求之不得。
杜国渐反倒松一口气。
他对这黄脸婆,也是越来越没兴趣了,正好一个人在书房睡。
当天晚上,或许是心里有事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身上一阵阵刺挠,奇痒无比。
却是有跳蚤,在身上钻来钻去。
跳蚤虱子,任何人身上都是免不了会有的。
即便他是知县,也时常被跳蚤虱子咬。
但今天,他被咬得格外厉害。
想来,是因为白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被传染了不少跳蚤。
杜国渐点了灯,使劲儿挠,总觉得不过瘾。
掀开被子,在灯下抓跳蚤……又哪里能抓得干净?
咬得杜国渐一晚上没睡好。
第二天醒来,顶着黑眼圈去吃早饭。
却见夫人满面红光,显然昨晚睡得极好。
第304章 我们榆树湾敞开怀抱,随时欢迎大家
杜夫人一脸喜滋滋的:“老爷,昨天晚上,你睡得可安好?有没有被跳蚤虱子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