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宏业身为知府,身边原本是不缺伺候的人的。
但随着榆树湾的崛起,用工成本越来越高,沈宏业也有些吃不消了。
且他觉得,床头放一个闹钟,别有一番风味。
榆树湾第一次规划建设正在进行,大批工厂拔地而起。
从榆树湾村到槐安城,从太白城经槐安城到庆阳府城……
宽阔的道路两边,除了刚刚建好的工厂,就是一座座正在建设中的厂房。
庆阳府不分男女,只要是十四岁以上,有劳动能力的,都可以找到活干。
而且,待遇非常好。
在榆树湾做事,工资几乎每月都涨。
现在,青壮男工的工资,每月普遍在八百元以上。
有技能的,或者是读书识字的,工资不会低于一千元。
这在以前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
一千元,就意味着一千斤粮食,折合六石有余。
一个人,每个月都能拿回家六七石粮食……足以养活十几口人了。
即便是青年女子,每月也能拿到六百元以上工资。
如果是进了制鞋厂、纺织厂,这样的好单位,每月挣得不比男子少。
兵工厂子弹和木柄手榴弹生产线上的女工,月收入能达到一千二……
真真是不可思议。
沈宏业府中,原本丫鬟仆从,车夫护院,用了三十多人。
这三十多人中,多半是他们家蓄养的家仆。
《大明律》有规定,百姓是不允许卖身为奴的;凡大明子民,也都不允许蓄养家奴。
但规定是规定,具体到社会现实中,遇上灾荒年,老百姓活不下去,能有机会以人身抵押借款,把自己卖身为奴的,都算是十分幸运的。
朝廷权贵以“自愿投靠”为名来蓄奴的,更是十分普遍。
比如嘉靖朝首辅严嵩,家里蓄奴就达两千余人。
沈宏业家里蓄养三十多人,本不算多。
但榆树湾有规定,凡炎黄子孙,人人平等。
沈家那些仆从,自从看了几天《今日新闻》之后,就渐渐管不住了。
沈宏业察觉到这个迹象之后,一度严禁家奴去城外看《今日新闻》。
但是,没用。
他总不能让所有家仆,连家门都不出。
各种传言,依旧会传到家里来。
榆树湾提倡“凡炎黄子孙,人人平等”,不许作践人,任何人都没有打骂别人的权力,即便是皇帝老儿,到了榆树湾,打骂别人,也是犯法的……
榆树湾给的工资高,随随便便找个工作,每月都能挣到好几百元……
最初,是知府宅一个犯了错的小厮,被沈夫人屋里大丫鬟打骂了一顿之后,当天晚上就逃掉了。
仅仅一个星期之后,那小厮穿着簇新的棉衣,骑着自行车回来,在衙门口耀武扬威,惹得府里众人一脸羡慕。
后来大家知道,那自行车是小厮借的。
但人家出去之后,很快找到工作,每月八百,每天只需要上八个小时班,周末还双休……
用榆树湾的话说,这是所有炎黄子孙应有的福利。
那小厮“荣归故里”,让沈家当天晚上,就跑了十几个仆役。
偏偏沈宏业什么也做不了。
如果是在外地,在朝廷真正能管辖的范围,他还能用卖身契来拿捏那些仆役,自然有手段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
但在榆树湾范围内,那些卖身契自动作废。
《大明律》本就不允许卖身关系的存在,以前,大家是约定俗成。
榆树湾现在以良善士绅自居,举着《大明律》的招牌,就能把那些仆役都给放走了。
现在,沈家的丫鬟仆役,总共只剩下五个人了。
其中三个,是跟了沈家几十年,已经年老的仆役,出去也做不了工了。
还有两个,是内院的大丫鬟。
饶是如此,那两个大丫鬟的月例,也是一提再提,已经涨到一千元每月……是的,沈家发月例,也是用粮食钞票发。
因为庆阳府上下,现在都是只认粮食钞票。
知府宅现在养了五个佣人,每月工资开支三千多元,折合纹银一百六十两。
这还仅仅是五个佣人的工资而已。
知府宅还要吃吃喝喝,还要有其他用度……
这开销,真的如同流水一般。
沈宏业身为知府,朝廷给的正俸是每年288两。
另有常规火耗加羡余,能有千两以上。
最后,身为知府,即便不贪腐,各项银钱过过手,给人办点事,每年到手数千两,乃至更多,那就是没数的了。
但庆阳府情况却是特殊。
庆阳府连年天灾,多地粮食绝收,饿殍遍地。
即便如此,沈宏业身为知府,本也能捞到钱,只是相对少捞一些而已。
但出了个榆树湾。
庆阳府衙门所有事情,如今事实上都是榆树湾来处理。
沈宏业这个知府,被架空了。
不仅沈宏业这个知府,庆阳府下所有县衙和卫所,也全都被架空了。
沈宏业拿不到一分钱火耗钱,更加没有贪腐的机会。
这也就意味着,他每年只能拿到正俸288两,除此之外,没有其他收入。
糟糕的是,这正俸288两,是没法足额发放的。
朝廷有困难,国库空虚,各衙门欠饷,已经欠了大半年了。
之前发放的,也都是半饷。
这意味着,沈宏业入不敷出。
而且,是严重地入不敷出。
沈宏业现在都不敢太多使唤仆役丫鬟干活了。
那两个大丫鬟,天天跟着夫人看《今日新闻》,看得心气很高,跟他们说话,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低声下气。
之前有个丫鬟秋菊,就是因为茶水不够热,没及时更换。
恰逢沈宏业心情不好,把茶会随手泼到秋菊脸上,呵斥了一番。
没想到,秋菊竟然哭着闹起来,当天就离府找工作去了。还说看在沈家这几年给她饭吃的份上,可以不告发老爷和太太,但卖身契,也是就此作废了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,丫鬟仆役,只要离开知府宅,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,就能活得更好……
“世道不古啊。”
沈宏业叹息一声。
他抬脚下地。
地面温暖。
今年冬天,知府宅进行了修缮,在内院几个房间,铺装了地暖,采用的是榆树湾的工艺。
并且,修建了洗澡间。
沈宏业对于榆树湾新生活方式,也是比较向往的。
只不过,碍于他的身份,他无法到榆树湾去定居。
这知府宅,他也只有使用权,而没有拥有权。等哪天他调走,这知府宅就要给下一任知府住了。
但体会过榆树湾的住宅楼之后,再回到知府宅,沈宏业着实难以适应。
尤其现在是冬天,寒风凛冽。
屋里即使多放火盆,也总感觉不够暖和。
沈宏业耐不住夫人的唠叨,花钱改造了地暖。
饶是如此,沈宏业也总感觉不如榆树湾新式住宅暖和。
沈宏业抬头看看窗户:“或许,是这窗户漏风,这屋顶,也不够严实。”
沈宏业披上衣服。
房间里,有一个铁铸的脸盆架,上面放着一个塑料洗脸盆,还有一盒香胰子。
洗脸盆里,有小半盆清水。
脸盆架旁边,放着一个暖壶,里面是一暖壶热水。
这脸盆架、洗脸盆、香胰子、暖壶等,都是榆树湾所产奇物。
沈宏业,现在是一天也离不开“榆树湾产”了。
盆里的水,和暖壶里的热水,是丫鬟提前给他打好的。
换做以前,都是丫鬟伺候着洗脸。
现在,他也不敢奢求那么多了。
沈宏业心里甚至有个念头,他出那点工资,丫鬟给他提前打好水,就不错了。
沈宏业用香胰子洗了脸,用牙刷牙膏刷了牙。
然后,拿出一款叫做大宝的擦脸油,用手指蘸着,擦在脸上,轻轻揉搓。
冬天寒风凛冽,用这大宝擦擦脸,可以保护皮肤,据说可以让人显得年轻。
会不会让人显得年轻,沈宏业不知道。但是,自从抹了大宝之后,沈宏业感觉脸上的确不那么干燥了。
而且,这大宝带着一股香味儿,临近了,让人闻到,显得高级。
这大宝,价格也不低,一瓶就要一百块,折合纹银五两。
这往脸上抹的,哪里是擦脸油,这是哗哗响的铜钱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