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层匠户,打光棍的占一大半。
那些村妇,都看不上匠户,更何况是这些比官家小姐还好看的姑娘?
杨川生不敢多想了,只是心里难免有些乱,手里抠着拉环,用力一拉。
噗呲!
伴随着一声响,瓶子里可乐喷涌而出。
那可乐,滋滋地冒着泡,喷得到处都是。
杨川生猝不及防,吓了一跳,哎呀一声,顿时手忙脚乱。
“咯咯咯。”
“哈哈哈。”
那几个姑娘早就笑作一团。
杨川生一张脸更是火辣辣的,通红。
那同伴:“哎呀。小心啊,川生哥。洒了。”
他心疼死了。
这可是花了十块钱买的可乐啊。
杨川生赶紧把可乐口朝上,双手握得紧紧的。
但是,那个小口子里,兀自有可乐不断喷出来,滋滋冒着泡。
杨川生着急之下,把嘴堵上去喝。
但那可乐根本不受控制,直接喷他一脸……
“哈哈哈。”
那群姑娘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。
杨川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更让他丢人的是,下一刻,他只觉胸口一口气往上涌,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。
杨川生明白了。
刚才这几个姑娘在旁边,似乎是已经预料到这一幕了,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呢。
杨川生一脸羞愧,转身就走。
他刚迈步,就听身后一个银铃一样的声音道:“好了。好了。都别笑了。大家都是同志,不要伤害阶级感情。”
伴随着声音,身后有脚步声追近,一阵香风扑鼻,一道身影拦在了跟前。
是一个纯洁明媚的姑娘,一双大眼睛,如同一汪明月一般,手里拿着一个手帕,递给杨川生:
“同志,对不起,我们不应该拿你取笑。你快擦一擦吧。”
杨川生一愣。
这姑娘,浑身都是香的……那递过来的手帕,也是香的。
嗯,有点香胰子的味道。
他一个糙老爷们儿,哪好意思去接人家的帕子?
摇摇头,刚说一个“不”字,姑娘已经把手帕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姑娘:“别客气。大家都是同志,互相照顾,是应该的。以后喝可乐要注意,不能摇晃。这可乐里面,有气泡,一摇晃,打开的时候就会喷出来。要是不小心摇晃到了,要放那里别动,要多放一会儿再开……咯咯咯。”
姑娘说到一半,看着杨川生狼狈的模样,又忍不住笑了。
杨川生拿着那个手帕,看那手帕上已经沾染了可乐,被染脏了,一时有些无措。
姑娘很是善解人意:“同志,看你像是新来的吧?找到工作了吗?”
杨川生:“找到了。今天刚到兵工厂报到……”
“哎呀。”一声惊呼,却是其他几个姑娘也过来了,一个个都围着杨川生,一双双眸子发亮,“兵工厂的啊。兵工厂工资可高啊。你刚来,就能进兵工厂?是技术工人吗?”
杨川生何曾被这么多年轻姑娘围着过?
平日里,姑娘们都是不拿正眼看他的。
现在被一群年轻姑娘,众星捧月一般围着,一双双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,让他心跳砰砰家族,头脑嗡嗡作响,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。
杨川生:“我是工匠。我就是个破匠户……”
他生怕姑娘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
赶紧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,以免最后穿帮之后,姑娘们怪罪于他,他可承受不起……
手帕姑娘笑脸一收,语气严肃起来:“同志,你怎么能这样说?在咱们榆树湾,所有炎黄子孙,人人平等。大家的职业,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只是分工不同。”
“更何况,工匠只是旧时代的说法,在咱们榆树湾新时代,你就是技术工人。难怪你一来榆树湾,就能进兵工厂。那地方,一般人可进不了啊。你在兵工厂,是做什么的啊?”
手帕姑娘神情之中,不但没有嫌弃,反倒带着几分……尊敬。
这种尊敬,杨川生不陌生。以前他们工匠看到读书人,看到秀才老爷、举人老爷们的时候,大约都是这种表情。
这让他彷徨的同时,心里又是暖暖的,一股喜悦自心底升起。
杨川生:“我还没有具体工作。让我先在榆树湾思想教育学院培训学习,等培训完之后,根据培训表现,再分配具体工作。”
“哇。”
他这句话一出口,周围几个姑娘同时惊呼,一双双眼睛看着他,满是羡慕,甚至还带着几分……崇拜?
“思想教育学院啊!那可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学校!”
“是啊!我们纺织厂,今年上半年只有十个入学名额,都给了先进劳动者了。我们普通职工,根本就拿不到。”
“我们制鞋厂也是啊。我在夜校上课最认真,能写一千个字呢。也没选上我。”
“这位同志,你一来榆管区,就能进思想教育学院,真是太厉害了!将来毕业了,肯定能大有作为!”
“……”
几个姑娘嘁嘁喳喳地说着。
她们一张张笑脸明艳,声音清脆,旁边正好有一棵花树,满树紫色花朵绚烂。
杨川生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那同伴工匠见状,有些急了:“我也是兵工厂的,我跟川生哥一起,也刚进榆树湾思想教育学院啊!”
那群姑娘闻言一愣,互相对视一眼,哈哈大笑起来。
这笑声,臊得那工匠满脸通红。
有什么问题吗?
他想不通。
为什么川生哥说是兵工厂上班的,说在榆树湾思想学院培训,就得到姑娘们的青睐。
轮到他了,一样的话说出来,就遭到笑话了?
手帕姑娘盯着杨川生手里的手帕,眼珠一转:“同志,这手帕,你先拿着用吧。以后再还给我。我叫陈小青,在槐安城公交公司服务站工作。你在上班时间,到槐安城西城门外的那个公交服务站,就能找到我。”
“对了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。”
杨川生:“杨川生。”
陈小青:“那好,杨川生同志,咱们以后再见。”
陈小青说完,一群姑娘手拉着手,叽叽咯咯地跑开了。
杨川生看着她们的背影,微微失神。
他感觉,这些姑娘,是那么地美好。
她们比官家小姐还要明艳,而又不会看不起他……
杨川生捏了捏手里的手绢,放到鼻下闻了闻。
真香。
这手帕,杨川生自然不舍得用来擦拭可乐,只是刚才被沾染了一些,深色污渍十分明显。
杨川生有些心疼,小心翼翼地收起来。
他决定,要把这手帕认真洗了之后,再还给那个手帕姑娘。
“我也在兵工厂做活,我也在榆树湾思想教育学院培训啊。”
那同伴工匠搔着脑袋,有些郁闷。
同样的条件,差距怎么这么大呢?
“哎呀。”
那同伴工匠这才反应过来,看向杨川生手里的可乐。
“川生哥,可乐还剩下多少?洒了这么多……十块钱一罐啊。”
杨川生轻轻晃了一下,看了看,也是颇为心疼:“少了小半罐……怕是有三四块钱的。是我的错,洒的这些算是我的。”
同伴工匠:“川生哥,你这说的什么话?我们也是第一次喝可乐,也不知道啊。自然应该算咱们俩的。”
杨川生没有过多争执。
他们工匠虽然没钱,但是,相互之间的感情是很真的。
如果坚持要分得那么清,反倒见外了。
反正以后大家相处,有的是互相回报的机会。
刚才杨川生喝了几口可乐,但当时一群姑娘围着,他着急,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品其中的味道。
现在再喝,一口下去,清凉激爽,从口中直到胃里;再从胃里往上返。
杨川生突然想起广而告之里的一个镜头,他下意识地张开嘴。
“嗝。”
他打了个嗝,那叫一个舒坦。
【清凉一刻】【可口可乐】
这一刻,他突然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含义。
那伙伴工匠,早就等得眼睛冒光。
杨川生递给他。
他仰头,来了一口……立刻龇牙咧嘴。
“扎。”
“好扎。”
不过,很快他就舒爽到每一个毛孔中去。
可口可乐,初喝给人的感觉,是极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