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好，榆树湾很守规矩，没有把他怎么样，大军没进城，也没见劫掠士绅富户，反倒调拨了不少钱粮，招募流民，在宁夏镇大范围修路。
入春之后，又拉了粮种过来，说是可以高产。
榆管区理事院和榆树湾银行合作，搞了个低息的粮种贷，只要以秋收的粮食做抵押，就能申领粮种，保住春耕。
本来一切都红红火火，形势挺好。
这两年闹得厉害的流贼，眼看着偃旗息鼓，王英心里刚踏实一些，李彪就上门来了。
这是图穷匕见了吗？
王英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来，但是他做不到：“将军说笑了。在下守土有责，没有朝廷的命令，榆林镇的骑兵哪能轻动？更遑论出塞去打鞑虏……擅起边衅，可是死罪啊！”
王英真的快要哭了。
借他手下的兵，出塞去打北虏？
北虏虽然说现在衰落了，大不如前，但比烂之下，也不是宁夏镇、榆林镇的边军能招惹的。
李彪脸一沉：“王英同志，我们称呼你一声同志，是把你当自己人，你最好珍惜这个机会，站在老百姓这边。我们榆树湾的原则，你是清楚的。”
“我们对待敌人，像是冬天一样寒冷；对待自己同志，像是春天一样温暖。你是愿意做朝廷的宁夏都指挥使，还是愿意做老百姓的宁夏都指挥使，做我们榆树湾的同志？你自己想清楚了。”
“我今天来，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的，我是来通知你。王英同志，我们现在需要战马，需要骑兵，请你配合。”
“至于守土之事，你不用担心，刚才我已经说过了，我们的民兵同志，会来帮你守城。”
“王英同志，跟我走吧。军情紧急，不容耽搁。你无须出塞，只要你下个命令，让宁夏镇两千六百骑兵，跟着我们出塞就行了。”
“我们也不要夺你的兵权。你的兵，算是我们借用的。借用期间，将士们的粮饷，由我们榆树湾来承担。另外，我们会给他们发放崭新的鸳鸯战袄，每人双甲，发放新型滑膛枪，跟我们防卫团主力部队现在配置的滑膛枪一样；发放木柄手榴弹。”
“这些装备，等打完仗之后，都归将士们所有了，他们可以自己带回来。”
王英哭丧着的脸，渐渐舒展开来，一双眼睛瞪大，脸上表情换做了不可思议：“这……将军可是在跟在下开玩笑？”
李彪说的这条件，简直是太好了。
宁夏镇虽然是九边之一，北边重镇，但粮饷一直拖欠。
再加上王英本人每次都要克扣粮饷，最后发到战士们手里的钱粮，数量十分有限。
将士们日子过得很苦，经常有人闹事。
王英为此，也是苦恼不堪。
今天，榆树湾竟然说，愿意承担将士们的粮饷……
这岂不是说，接下来一段时间，他不但不必为将士们的粮饷烦恼，甚至还可以把这段时间朝廷拨下来的钱粮，全都私吞了，一分钱都不用发出去。
这样想着，王英突然就心动了。
李彪：“谁有时间跟你开玩笑。王英同志，我说了，你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，就是我们自己同志，不用叫将军，叫我同志就行了。”
“不仅将士们的粮饷，还有战马的草料，也都是我们榆树湾负责。你看看你们宁夏镇的战马，都饿成啥了？战马不要说精料了，连普通饲料，都才吃个两三分饱，都饿得瘦得排骨一样。再这样下去，都废掉了。”
“出塞走一趟，回来之后，保证让它们变得膘肥体壮，再让你手下那些将士，牵着回来。借你们瘦马，还你们好马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王英再无任何犹豫：“好。将……李营长，咱们一言为定。”
他终究没敢直呼李彪的名字。
李彪：“一言为定！王英同志，走吧，去军营。”
李彪挽着王英的胳膊，一副很亲昵的姿态，根本就不给王英拒绝的机会。
王英本想悄悄安排一下，留个后手，但李彪像是跟他绑死了一样，形影不离。
两人骑马，并排而行。
这几年，边军屯田荒废。
边军原本在城外屯田，王英出于安全考虑，把士兵都调入了城内。
两人刚上街，就见大街上一阵鸡飞狗跳，混乱起来。
一骑当街打马，疾驰而来，似乎是往都指挥使司方向而去。
迎面撞上李彪和王英等人，看清王英模样，先是一喜，翻身下马，正要禀报什么。
又看到李彪等人，到了嘴边的话噎了回去，脸上一阵慌张。
王英怒斥：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？还不报来！”
那探子：“老爷，是榆树湾大军进城了。”
王英脸上顿时一阵慌乱：“李营长，这是何意？这是何意啊？李营长所谈之事，我答应了啊。我愿意合作。咱们是同志啊。这兵，怎么还进城了！”
李彪笑了：“王英同志，不必慌张。进城的是我们防卫团新一师，是咱们第一批出塞的部队，恰好路过此地而已。我们防卫团是有纪律的，绝对不会侵犯地方百姓。”
李彪只管邀请王英继续往驻军大营。
王英哪敢多话？
骑坐在马上，哆哆嗦嗦地跟着。
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响，一队队防卫团士兵在大街上列队而行。
他们身穿灰色棉甲，扛着带刺刀的火枪，一排排刺刀如森林一般。
他们一言不发，在大街上行进，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宁夏卫驻军大营里，早就乱成一锅粥。
防卫团进城了。
在城门，几乎没有遭受到任何抵抗。
甚至连枪炮声，都没有响起。
王英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城门的守军，早就被榆树湾渗透到千疮百孔了。
军营之中，眼看着防卫团大军堵门了，还没能组织起抵抗力量来。
有极少数勇猛的将官，大喊着召集人手。
更多人却是根本就不想跟榆树湾防卫团打。
榆树湾防卫团的战斗力，他们是见识过的。
他们平日里饭都吃不饱，那么点粮饷，还要被盘剥克扣。
饶是如此，还欠饷不发……
拼什么命啊。
别说榆树湾防卫团这么能打了。
即使是流贼来了，他们也是该跑就跑，投降能保命的话，就投降。
李彪跟王英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。
军营外，是列队整齐，一派肃杀之气的防卫团新一师战士。
军营中，是乱糟糟的卫所兵。
王英难得老脸一红，有些尴尬地看了看李彪。
他现在倒有些怕李彪毁约了。
万一李彪看不上这些卫所兵，不借兵了，他王英吃谁的粮饷去？
李彪面无表情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来，抬手向着王英示意了一下：“王英同志，劳烦叫开营门吧。”
王英赔笑一声，打马上前，大喊道：“开门。李土旺，还不快开门。”
军营中一阵躁动：
“是都指挥使老爷！”
“都指挥使老爷怎么会跟防卫团在一起？”
“这话是该你问的吗？防卫团跟咱们卫所关系本就很好，老爷跟他们在一起，不是很正常的吗？还不快开营门！”
“……”
聒噪声中，被点名的李土旺急急忙忙出来，开了营门，迎了出来。
李土旺：“王爷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王英心情不好，直接道：“莫要废话。让咱们所有骑兵兄弟到校场集合。”
李土旺自然是答应一声，赶紧传令。
宁夏镇骑兵实额两千六。
但这两千六百骑，分散在宁夏镇各地。
宁夏卫城，只有八百骑。
即便是这八百骑，也是乱糟糟的，半天不见集齐。
有些干脆看不到人，不见来校场。
到了校场的，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堆儿，说说笑笑，指指点点，不把王英的命令放在眼里。
李彪低头看了看手表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知道边军疏于操练，有些卫所，甚至十日都操练不了一次。
但是，现在亲眼所见，依旧感到恼火。
李彪抬手示意一下。
身后一名战士拿出对讲机：“东西拉进来吧。”
对面滋滋啦啦响了几声，回应：“收到。”
王英在旁，被吓了一跳。
他愣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？方才，是它在说话？”
大白天的，烈日当空。
军营之中，应当是阳气最重的地方才对。
但是，王英激灵灵打个哆嗦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个小黑壳子，竟然会说话？
莫不是闹妖了。
李彪：“不错。不过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这是我们榆树湾的奇物，叫做对讲机。有了这东西，数里之外，说话如对面一般。”
王英牙缝里抽一口冷气：“嘶。这岂不是说，跟顺风耳一般了？”
王英听说榆树湾多奇物。
宁夏卫城中的士绅富户，多有跑去榆树湾村，去看稀罕玩意儿去的。
王英却是因为都指挥使的身份，不敢擅自离城，更不敢轻易去榆树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