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黄的,好好干活!又偷懒!”
监工的铁驴旗子兵呵斥着。
皇太极丝毫不敢顶嘴,连连点头:“是。是。”
多尔衮:“……”
这还是他们的大汗吗?
被人随意折辱,竟然一点脾气都没有。
姓黄的……
他们是爱新觉罗氏啊!
他们姓爱新觉罗!
昔日那么骄傲的大汗,此时任人打骂折辱,竟然连一句争辩都不敢有。
“不想吃就拿来吧!”
旁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,把多尔衮手里那半个杂面馍抢了过去。
多尔衮条件反射一般一捞,捞了个空。
扭头,就见是跟他同组的一个汉人阿哈。
多尔衮原本是跟几个旗丁同组的,只是,那几个旗丁在干活的时候,总是有意偷偷摸摸帮他。
铁驴旗子兵为了不让多尔衮享受特权,就把他同组的人,换成了几个汉人阿哈。
这几个人,刚开始不知道多尔衮的身份,见他是女真人,新仇旧恨的,就结伙欺负他。
同组的人,都是用逆龙绳绑在一起的。
四个人联手欺负多尔衮一个……虽然多尔衮身强体壮,在战场上擅长征杀。
但是,虎落平阳被犬欺。
同组的五个人,每人的左腿都是绑在一起的。
多尔衮无论如何,也是应付不了其他四人联手霸凌的。
更何况,还有铁驴旗子兵看守。
铁驴旗子兵是很有原则的,首先他们内部侵入一家人。
其次,俘虏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,偏帮汉人。
不仅是多尔衮,多尔衮还看到过其他组,不论是女真人、蒙古人,还是朝鲜人,只要跟汉人发生冲突。
铁驴旗子兵过来之后,先拿枪托砸异族人,砸完之后,再问原因。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”
这句话是挂在铁驴旗子兵嘴边的。
多尔衮也是被欺负得狠了,亮出正白旗旗主的身份,想要震慑这几个汉人阿哈。
没想到,这几个汉人阿哈一听,更兴奋了。
正白旗旗主啊!
多尔衮啊!
以前高高在上,手握重兵,权势赫赫。
现在,跟他们绑在一起做苦力。
那几个汉人阿哈,不但没有收敛,反倒更加放肆了。
他们甚至有事没事,就踢多尔衮屁股一脚,哈哈笑着,自称也踢了贝勒爷的屁股了。
干活的时候,都是把最重的活计,留给多尔衮,而且,动辄就拳打脚踢,以欺负多尔衮为乐。
昔日高高在上的贝勒爷,被他们随便欺负……这种感觉简直太爽了。
多尔衮这么快就被折磨到近乎崩溃,这几个同组的汉人阿哈,起到了很大的作用。
阎王好过,小鬼难缠。
这几个汉人阿哈,本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,其中两个是地痞流氓出身。
那个抢了多尔衮杂面馍的汉人阿哈俘虏,随手把到手的杂面馍掰成两半,分给旁边另一人一半。
这个汉人阿哈很会做人,分给的那人,也是痞子出身。就是这两人,带头欺负多尔衮。
多尔衮想伸手去夺,眼角余光瞥见皇太极正看着这边,抬起来的手,顿时僵住了。
这一犹豫的功夫,那两个汉人俘虏,已经把杂面馍放进嘴里吃掉了。
多尔衮咽了咽唾沫。
少吃半个馍,对他影响是很大的。
本来食物就不足,没法补充体力。
少吃这半个,很可能造成恶性循环。
但事已至此,已经没办法了。
多尔衮对于被皇太极看到自己落魄的样子,感到十分羞愧。
不过,想到皇太极比自己还落魄,双腿断了,瘫坐在地上刷锅洗碗……
多尔衮心中的羞愧少了几分,感同身受的悲凉却是多了几分。
这一晚上,探照灯从城墙上往下映照,居高临下,把城中照得通亮。
有八旗兵趁着夜色,想要摸到城墙上来偷袭。
都是还没靠近,就被发现。
不时一阵乒乒乓乓的枪声,伴随着轰隆隆的爆炸声。
每次枪炮声持续的时间都不长。
多尔衮知道,那是因为八旗兵一旦被发现,在铁驴旗子兵的火力打击下,根本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,会迅速溃败。
断断续续的枪声,从天黑,一直持续到天亮。
天刚微微亮,多尔衮就跟随着一众俘虏,被叫起来。
今天,多尔衮更累了。
因为吃不饱,休息不好,他的疲劳感一天比一天严重。
尤其昨天,因为晚饭少吃了半个杂面馍,多尔衮灌了一肚子水,想着可以顶饿,最起码有个饱腹感,晚上能睡好。
没料到,因为喝水太多,晚上憋尿起夜。
他们同组五个人,是绑在一起的。
多尔衮起夜,就要把其他四个人都叫起来,一起去茅房。
其他四个人又困又累,睡得正香,谁愿意搭理他?
多尔衮多叫两句,反倒惹来一顿臭骂。
多尔衮不敢强行叫人,只能忍着……
因为憋尿难受,他一晚上几乎没睡着。
今天早上起来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没有早饭。
严格说,是还没到早饭时间。
他们被叫起来,清理尸体。
昨天晚上被打死的八旗兵,尸体横亘在大街上。
最近的,甚至已经冲到拒马跟前,人和马都被击毙在那里。
看甲胄,赫然都是白甲兵。
这是八旗真正的精锐,折损一个就少一个的。
现在,廉价地躺了一地。
这都是俘虏的活。
还好,今天有架子车。
一具具尸体,抬到架子车上,拉到城外掩埋。
照例是一层尸体,一层石灰。
多尔衮做这件事,已经十分熟练了。
旁边,有铁驴旗子兵端着刺刀看守;
有卫生员,检验掩埋是否合格,搬运的过程中,是否对环境造成二次污染;
还有戴着赤黄两色袖箍的战士,背着喷雾器,滋滋喷着滴滴涕杀虫剂,人的身上,周围地面上,甚至马身上,铁驴身上……没有任何遗漏。
按照铁驴旗子兵的说法,只要喷洒了这叫做滴滴涕的杀虫剂,就可以灭杀虱子、跳蚤等害虫,身上就不会痒,避免蚊虫叮咬,可以减少疫病的传播。
多尔衮原本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。
认为不过是铁驴旗子兵骗人的手法罢了。
南人惯会此道。
比如那些所谓的大儒,满口仁义道德,事实上,比谁都贪婪,比谁都好色,比谁都贪生怕死……
他们只是用道义去绑架别人,谋取自己的权势和财富罢了。
只有被忽悠傻了的人,才会信这一套。
多尔衮打心底认为,铁驴旗子兵一口一个预防瘟疫,一口一个瘟疫的可怕……不过是想吓唬俘虏们,让俘虏们息了反抗的心思,老老实实干活。
这跟他们给汉人抬旗,收作奴才,让奴才忠心做事的道理,异曲同工。
可让多尔衮没想到的是,自从大规模喷洒滴滴涕杀虫剂之后,身上的跳蚤、虱子,竟然真的都没了。
女真人每天离不了马。
他们睡土炕,天天在军营里跑,每日骑马……到处都是跳蚤、虱子的温床。
哪怕多尔衮贵为和硕贝勒,掌正白旗,身上的跳蚤、虱子,也是除不干净的。
多尔衮平日里最苦恼的,就是被跳蚤、虱子嗫咬。
他甚至经常半夜被咬醒,抓跳蚤虱子又抓不住,十分地恼火。
这滴滴涕杀虫剂喷上一喷,跳蚤虱子全无。
这真是少了一大苦恼。
现在,多尔衮对铁驴旗子军的话已经不再抗拒。
因为他发现铁驴旗子军经常说真话,说到就能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