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肯收钞票,已经极为难得。
但是,只收钞票,不收银子和铜钱,这简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。
自古以来,有改朝换代换皇帝的,哪有银子和铜钱没人收的?
售票员面带微笑:“银子和铜钱,哪有钞票稳妥?一元钞票,随时可以兑换成一斤粮食,稳如泰山。而且,钞票携带方便。”
“银子成色不一,称量银子的称也有准和不准的,还有人往银子中间灌铅的,就算是多年行商,打了眼被人坑的,也多了去了。普通人使用,怎么能方便?”
“铜钱更是如此。铜钱有大小,有优劣。好钱到了有钱人手里,就流不出来了。市面上流通的劣钱,越来越多。老百姓手里的,也是劣钱居多。那又薄又脆的劣钱,一旦损毁,可就白瞎,再也花不出去了。”
“你说,是钞票好使,还是银子和铜钱好使?”
黄龙听得,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这个售票员说的,句句在理。
他们在水上行船,从大明到倭国,再到南洋……
多有认同大明铜钱的。
但是,他们认同的,是大明万历通宝、嘉靖通宝、永乐通宝等这些好钱。
有从南边来的海商,说起南洋故事,有红毛夷用白银换来大量万历通宝,熔掉铸为大炮。
有剪边和混入铅过多,或者太薄的劣钱,就不受欢迎了。
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,日子本就苦,挣不到钱,拿到手里的钱,还要去分辨优劣……
他们哪有这个本事?
老实巴交的老百姓,是无论如何也玩不过刻意为之的奸商的。
最后吃亏的,只能是老百姓。
这粮食钞票,若是能保证兑换成粮食的话,的确比银钱都要好得多。
黄龙看着到手的粮食钞票。
一元的钞票,整体是绿色的。
钞票正面是一片湖水,波光粼粼,周围是一圈风格独特的高楼,湖边种着开满花的树,花树和高楼的影子倒映在湖水中,非常美丽。
售票员看黄龙看得认真,笑着道:“这是月湖,和月湖广场。周围是榆树湾村的新式建筑。现在,镇江堡已经归属榆管区,经济很快就会发展起来,等将来日子好过了,你们可以顺着草原丝路,一路到榆树湾村去,到那里去走一走,看一看。榆树湾村美景多啊!这一辈子,要是不去一趟榆树湾,就算是白活了。”
黄龙听得向往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,这个售票员,只是一个小姑娘,却能懂这么多。
怕是许多官老爷,都未必有这个小姑娘懂得多啊。
于豆子忍不住问道:“姑娘,你是榆树湾人吗?”
售票员小姑娘脸上带着几分自豪:“我是庆阳府人,我从去年冬天加入榆管区,获得榆管区公民身份,到现在已经半年了。我是响应玄清公的号召,随着第一批武装商队,来咱们辽东,支援咱们辽东建设的。”
于豆子等人脸上顿时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经过这半天,他们对榆管区的政策,已经有所了解了。
榆管区公民,待遇高啊。
他们沿路所见,每一个榆管区公民都穿得干干净净,十分体面,面色都是红润的,走路气质昂扬,显然能吃饱穿暖。
而且,榆管区公民活得自在,有铁驴旗子军保护。
铁驴旗子军见到榆管区公民,都亲如一家人一样。
于豆子:“姑娘,听说榆管区公民,每月至少能挣八百元钞票……白银四十两,是真的吗?”
售票员笑了:“当然是真的了。这还有假?不过,来辽东的榆管区公民,挣四十两的还真不多……”
于豆子:“哦?”
如果只是少数人能挣四十两以上,比如理事院的官差挣得多,那就可以理解了。
售票员:“因为我们有补贴,起步至少都挣六十两啊!咯咯咯。”
她小小戏弄了这几个男人一番,笑得很是畅快。
于豆子:“嘶。”
他挠挠后脑勺,脸上有些羞愧。
跟这明媚的姑娘比起来,他穿得破破烂烂,脸上晒得黢黑,感到很是自卑。
黄龙买了几张船票,一行人上了船。
这船,果然都是铁的,甲板踩上去咣咣响。
船周围带着铁栏杆,人可以站在边上,扶着铁栏杆,看外面的江景。
黄龙等人靠水吃饭,对这船最是好奇。
只见这船没有帆,也看不到船桨。
黄龙特意探身到栏杆外面,想要看一看,底层是不是有人藏着划桨?
他的身体刚探出去,就听到“哔哔哔”的哨声响,一个穿着赤黄两色马甲的人,手里拿着一个闪光的棒子,一边吹哨,一边朝他挥舞示意着:
“身子不要探到船外面去,危险。”
黄龙能统领皮岛水师,水性自然是极好的。
但他此时并不反驳,很配合地点点头,收回身子。
不过,探出去这片刻,他已经看清楚,大船底层并没有船桨。
铁船启动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似乎是海兽在发力。
船上乘客和岸上观众,都兴奋起来了。
“没有帆,没有桨!这铁船能浮在河面上,还能开得这么快……这是逆流而上啊。”
“黄爷,咱们要是能有几艘这样的大铁船……在海上,还不得横着走?”
刘汝杰和于豆子等,都是兴奋无比。
黄龙:“这大铁船的确神奇,但是,这船不适合在海上行走。”
刘汝杰和于豆子等属下冷静下来,也都纷纷点头。
这大铁船,是平底船,甲板干舷高,重心明显偏高。
刘汝杰、于豆子等人都是在船上长大的,自然一眼就看出这船的弊端。
这种船,到了海上,遇到浪头就翻了。
黄龙犹豫了一下:“不过,铁驴旗子军的事,说不准啊。连铁船都能飘在水上,没帆、没桨,都能跑得飞快,在海上能如履平地,也是说不准的事情。”
刘汝杰和于豆子等纷纷点头,深以为然。
铁驴旗子军的事情,哪能说得准?
别人不行的事情,在铁驴旗子军,未必就不行。
他们现在对铁驴旗子军,是盲目崇拜。
于豆子:“对啊。铁驴旗子军的铁驴都能跑起来,这大铁船都能在水上飘起来,到了海上,为什么就不能跑?”
旁边一个身穿赤黄两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好走过,闻言笑了起来:“铁船能在水上飘起来,是因为船是中空的。实心的铁,会沉入水底,但是,中空的船不会,中空的船的重量,等于水的浮力,就能浮起来。”
黄龙等人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。
但人就是奇怪。
越是听不懂,就越是觉得厉害。
于豆子一脸崇拜:“同志,你好厉害啊!你懂这么多,都可以去当夫子了。”
那工作人员笑着摆摆手:“别抬举我。这个道理,我们船上的人都懂。我们入职前,都是经过培训的。而且,我们平时上夜校,这些知识都讲过。也就恰好我在船上工作,这个问题,问到我的长项上来了。你们找到工作了吗?”
于豆子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我们住城外,今天刚进城。我们在义州有个亲戚,过去看看,报个平安,回来再做工。”
那工作人员:“哦,这样啊。刚赶走鞑子,是该去报个平安。”
于豆子随便找了个借口,那工作人员倒也没有多问。
那工作人员:“等你们找了工作,白天做工,晚上上夜校,也会学这些常识的。”
那工作人员,在甲板上点起一支烟来,一边闲聊,一边抽烟。
黄龙几人看了一眼那人夹着的香烟。
这香烟,看上去颇为精致,烟嘴处,是黄色的,带着一个烟蒂。
那人另一只手里,握着一个烟盒,烟盒上写着“月湖香烟”几个字,印着月湖和明月,颇为精美。
榆树湾的东西,都是那么新奇。
就连这香烟,也是新奇独特。
黄龙平时也抽烟,但他是用烟斗抽烟丝,这卷烟,他没见过。
看起来,着实方便。
那工作人员看着黄龙等人的表情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,咧嘴一笑:“这月湖香烟,是我们榆树湾产的。二十块钱一包,一包才二十根,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。等你们将来找到活挣了钱,抽一回这个,你们就抽不了你们的烟丝、鼻烟啥的了。”
现在大明的烟草,主要是咀嚼、鼻烟和烟斗吸这几种方式。
卷烟的确新奇。
更何况月湖香烟做得如此精美,甚至烟蒂上,都还印着“月湖香烟”几个字。
黄龙赶紧拱手:“同志无须客气。素昧平生,怎敢劳同志馈赠。”
那工作人员嗨了一声,似乎颇有些纠结:“罢了。既然你叫一声同志,就当得这一支香烟。尝一尝吧,不用客气。”
他从烟盒里抽出几支来,给黄龙几人,每人发了一支。
黄龙几人道一声谢,接过了。
那工作人员从兜里拿出一盒火柴来,抽出一根,在火柴盒旁边的摩擦条上一擦,刺啦一声,火柴引燃。
“嚯。”
黄龙几人都是一声惊叹。
那工作人员指示他们,把香烟叼在嘴里,凑到火焰上,让他们用力吸一口。
香烟点燃。
于豆子没抽过烟,跟着凑热闹,被呛得连连咳嗽。
众人哈哈大笑。
相互间的距离,拉近了几分。
黄龙看着那火柴,问道:“敢问同志,这火镰是何物?倒是好使。”
那工作人员:“这是火柴。是我们榆树湾年前刚刚投建的火柴厂产的。火镰火石,可没法跟这个比。我们榆树湾的商品,你就用吧。保证你一用一个不吱声,一用一个离不了……啐。瞧我这张嘴。是咱们榆树湾。以后,你们也是榆树湾的人了。”
黄龙等人跟着打个哈哈。
说话间,那工作人员一支烟抽完,把烟蒂丢进海里,说一声“走了”,咯吱窝里夹着一根短棍,脖子里挂着钢哨,迈着步子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