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树湾村,月湖广场。
夕阳西照,整座广场都被一层金黄色笼罩。
月湖边,高耸的钟塔也成了金黄色。
一对儿对儿小情侣,在湖边散着步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陈小青的脸红彤彤的,也不知道是被夕阳映照的,还是脸本身就红了。
在她身后,相距几步远,是一个青年男子。
那青年男子比陈小青还要羞涩,低着头只管走路,不时抬头看看陈小青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就在他又一次抬头的时候,却见陈小青突然停下脚步,猛地回头。
那青年男子一慌,赶紧低头,紧张之下,忘了停下脚步,竟然一头撞在陈小青身上。
陈小青哎呀一声,脚下一个趔趄。
“小心!”
那青年男子吓了一跳,赶紧伸手去扶,一把扶住陈小青的后背,又觉得太过冒昧,条件反射一般松开了手。
陈小青噗通一声摔在地上,抬头,一双大眼睛中带着怒气,盯着那青年。
那青年慌了手脚,想上前去拉,又不敢拉,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陈小青同志,你……没事吧?”
榆树湾的风气,比大明其他地方要开放的多。
一方面是因为新闻和《黄金剧场》的引导,另一方面是因为女人也能工作,也能赚钱,就觉醒了自我意识。
榆树湾提倡自由恋爱,提倡一夫一妻……当然,目前为止,只是提倡而已,还没有立法要求。
榆树湾青年男女之间,已经出现自由恋爱的现象。
但此时的社会风气,还是很保守的。
恋爱就是单纯的精神恋爱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
男女恋人逛街,也是一前一后,并肩走都不好意思,更不要提牵手了。
那青年男子,自然就是洪承畴派来的年轻工匠杨川生。
陈小青是他的手帕姑娘。
技术工人,在榆树湾是很吃香的。
因为技术工人收入高,社会地位高。
杨川生和陈小青,因为一杯打翻的可乐结缘。
陈小青送了杨川生手帕,让他擦拭可乐;杨川生借着还手帕的机会,两人你来我往,确定了恋爱关系。
“傻样。”
“咯咯咯。”
陈小青看着杨川生着急的模样,一张俏脸再也绷不住,忍不住乐了。
“拉我起来。”
陈小青大胆地伸出手。
反倒是杨川生,一张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,扭扭捏捏地伸出手。
陈小青直视着他的眼睛,就等着杨川生伸手过来,拉着杨川生的手起来。
不过,拉住杨川生的手的时候,陈小青的脸也是滚烫像是火炭一样。
陈小青强撑的大方,在羞涩的青春面前,根本就不值一提。
两人站在湖边,沉默半晌。
陈小青:“杨川生同志,去辽东的事情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杨川生脸上原本羞涩而甜丝丝的表情,为之一僵。
陈小青捕捉到了杨川生表情的变化,她脸上的笑意,也开始消退了。
陈小青:“杨川生同志,你不愿意去辽东?”
杨川生: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陈小青同志,我们在榆树湾,过得不好吗?榆树湾什么都有,生活便利,而且还安全,不用担心建奴残部……听说,辽东有建奴残部杀人,非常危险……”
陈小青脸上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:“杨川生同志,你的觉悟怎么这么低。榆树湾的确什么都有,生活的确便利。但榆树湾一年前,也是什么都没有的。”
“现在的榆树湾,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。没有玄清公,就没有今天的榆树湾;没有榆树湾,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好生活。”
“现在,玄清公和理事院部署草原丝路和辽东大开发,号召我们到塞外去,到辽东去!榆树湾需要我们去辽东!老百姓需要我们去辽东!”
“辽东的生活,的确是苦。但你不去辽东,我不去辽东,谁来开发辽东?难道,让辽东一直那么荒着?”
“玄清公说了,我们汉人的种子,必须要散如满天星,必须要在那些荒芜的土地上扎根,必须要为我们子孙后代占领足够多的土地、海洋和矿产,我们炎黄子孙,才能子子孙孙,都安享好生活。”
“杨川生同志,你现在之所以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,是因为前人给你铺路了,是因为前人建设好了榆树湾,开好了工厂,你来了之后,才能直接做技术工人,拿高工资。”
“如果没有前人建设好榆树湾,你就算是空有一身本事,又有什么用?难道你忘了,当初你在中部县当匠户,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?”
“不能别人吃苦,建设好了榆树湾,我们坐享其成了。轮到我们吃苦奉献,为后人去开疆拓土了,你就怕吃苦了。”
杨川生一张脸火辣辣的。
这个道理,他自然懂。
没有榆树湾,就没有他现在的好生活。
榆树湾现在的好生活,不是从天而降的,这是玄清公的恩赐,同时也是榆树湾老百姓靠着双手,一砖一瓦建设出来的。
杨川生来得晚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他是坐享其成的人。
杨川生在听到“到塞外去,到辽东去,到榆树湾和老百姓需要我们的地方去”,这样的号召的时候,也会浑身热血沸腾。
但是,他不能啊。
杨川生是有任务的。
他是洪承畴派来的坐探。
是洪承畴派他来榆树湾偷学技术的。
杨川生在从中部县出发的时候,心里的确是只有偷学技术的念头。
但现在,他的心早就属于榆树湾了。
他喜欢榆树湾的生活。
他爱榆树湾。
他在这里过得很快乐……前所未有的快乐。
在这里,他甚至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姑娘。
但……榆树湾给他安排的任务,像是阴影一样笼罩在他的头上。
榆树湾非常重视技术保护。
为此,甚至成立了“榆树湾工业和安全部”,专门负责工业和技术出口管制。
同时有榆树湾情报局和锄奸队配合工业和安全部的工作。
杨川生在兵工厂工作,是重点涉密单位。
榆树湾思想学院的宣传员经常进厂宣传,讲技术保密的重要性,并且让大家留心观察周围的人,一旦发现有谁是异常的,要及时举报,要防止奸细渗透到身边来。
每次杨川生都听得心惊胆颤。
他对自己的身份,感到提心吊胆。
同时心中更是满满的愧疚。
杨川生已经融入榆树湾了。
他来了榆树湾之后,感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。
每个人都尊重他。
他也尊重每个人。
这样大家都平等,不用担心一句话得罪了哪位大人物,就莫名其妙被吊起来打,被训斥……
这样的日子,简直太快活了。
可他是坐探啊。
他怎么就是坐探呢?
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杨川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。
他想找组织,坦白自己的身份。
但是他不敢。
他怕坦白之后,他就成了劳改人员了。
以后,他就再也不能做技术工人,从事他喜欢的技术工作了。
周围那些和蔼可亲的同志们,也都不会再拿他当同志了。
杨川生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灰暗的生活。
他更怕陈小青知道他的身份之后,会对他失望,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,甚至还会大骂他是个骗子,欺骗了她的感情。
杨川生甚至不止一次做梦,梦到他的身份暴露,被周围的同志们唾弃,陈小青更是痛哭流涕,对他横眉冷目,怒斥他……
杨川生完全接受不了那个结果。
他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……恐惧身份被人发现,恐惧巡抚老爷派人来找他……
杨川生是既害怕身份暴露,又不想出卖榆树湾。
陈小青之前就跟他说过去辽东的事情。
陈小青有个梦想,就是到辽东去,为炎黄子孙开疆拓土,同时,也可以实现个人价值。
陈小青是个好姑娘。
她没有自己一人做出决定,而是来找杨川生商量。
杨川生也想去啊。
现在的榆树湾,处于火红的时代,空气都是滚烫的。
杨川生也想为榆树湾的建设事业添一把火。
但是,他不能去辽东。
他是坐探。
他是巡抚老爷派来的。
而且,他是巡抚老爷最看重的人。
若是哪天,巡抚老爷派人来找他,发现他去了辽东,一怒之下,定会告发了他的身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