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川生到了兵工厂,擦干眼泪才进门。
门口卫兵认识他,但依旧依照惯例,查了他的证件,朝他敬了个礼,才放他进门。
杨川生住的宿舍,是个单间,带卫生间、厨房和一个阳台。
杨川生打开灯,室内明亮,充满了温暖的气息。
那张床温暖舒适,被褥干净,床边是一张书桌,上面带着一个书架,放着一些书。
杨川生很喜欢读书。
作为年轻工匠,他小时候读过几本书,识得几个字。
来了榆树湾之后,上了识字班,学了拼音,认的字越来越多。
榆树湾有书店,书很便宜。
读书成了杨川生最大的爱好。
他每读完一本书,就要去书店再买一本。
他经常幻想,慢慢地,把这个书架上放满书。
现在,这个梦想破灭了。
杨川生伸出手,在那些树上抚摸过去。
他决定,在离开的时候要把这些书留在这里。
他可以坠入黑暗,但是,不能让这些书跟着他坠入黑暗。
杨川生睡不着觉,他拿出一瓶酒,拿出一盒烟。
这是一瓶杏花村。
榆树湾的“国酒”。
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借用古诗的一句广告词,让杏花村火出了榆管区,火到了朝廷统治区。
《榆树湾日报》上甚至报导过,有人把杏花村卖给了福建港口的海商,海商把榆树湾白酒带到倭国、南洋,都大受欢迎。
杨川生其实是不喜欢喝酒,也不抽烟的。
但是,他家里常备白酒和香烟。
厂子里一群年轻的同事经常聚会。
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,喝酒抽烟,谈技术,谈工厂的进步,谈榆树湾,谈世界,谈未来……
天下大事,他们都是信手拈来。
真的是恰同学年少,风华正茂,挥斥方遒。
那也是杨川生最快乐的事情。
以后,这种快乐也没有了。
杨川生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,仰头一口喝下。
辛辣的味道,直往喉咙里钻,火辣辣的,如同咽下一团火。
杨川生一口气上不来,猛地咳嗽起来。
喝下去的酒,大半也都喷了出来。
杨川生眼泪鼻涕一大把,也不知道是被呛的,还是本就有泪。
杨川生伸手抓起旁边那包烟,撕开了,拿出一支,放在嘴里。
滋啦一声,划燃火柴,点燃香烟。
杨川生轻咳了两声。
他虽不抽烟,但同事小聚的时候,一群年轻人,难免劝烟劝酒。
杨川生不喜欢喝酒,也会喝到微醺。
杨川生不喜欢抽烟,酒后也会点上一根。
杨川生嘴里叼着烟,左手拎着酒瓶子,右手拿着玻璃酒杯,来到阳台。
酒瓶和酒杯放在窗台上。
杨川生再满上一杯,一小口下去,抽着烟,看着窗外工厂成片,一座座烟囱高耸,哪怕是晚上,也在冒着浓浓黑烟。
更远处,被雾霾遮挡,已经看不清了。
但是,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。
那是有新的工厂,正在修建。
在这火热的年代,每个人都怀着火一样的热情,工地上都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,人休息,工地不休息。
工厂里,人休息,机器不休息。
杨川生就这样在阳台上待了一晚上,一包烟抽完,一瓶酒没有喝完……
因为第二天还要上班。
杨川生很想彻底醉过去。
但他不能。
杨川生还有工作。
他不想在离开之前,给车间里的同志们留下坏印象。
东方,太阳升起。
在浓重的雾霾下,像是一颗蛋黄。
杨川生掐灭最后一个烟蒂,丢在地上,用脚踩了踩。
转身进洗手间,冲了个澡,换上一身新衣服。
他的眼睛,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,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酒气,显得有些颓废。
“早啊,杨川生同志。”
杨川生刚下楼,就有人打招呼。
“早。”
杨川生回应一声。
职工宿舍区,来来往往的都是兵工厂的同事。
大家都是脚步匆匆,大多是赶着上班。
这种忙碌而有意义的感觉,杨川生好喜欢。
在这里,他的心非常踏实。
不用担心人身安全,不用担心饿肚子,不用担心挨冻……
只要好好干活,就能吃饱穿暖住好,还能有闲钱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
书上所说的大同世界,也不及此。
“老杨。”
脚步声响,有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饭盒,快步追了上来。
这是几个跟杨川生同龄的小伙子,到跟前,其中一人胳膊直接搭在杨川生的肩膀上,非常熟悉的样子。
“今天上午厂办征集第二次迁移塞外、迁移辽东的名单。老杨,咱们一起报名吧!”
“是啊,老杨。你小子重色轻友,昨天晚上我们喝酒,没找到你,你又跟小青妹子约会去了吧?”
“哈哈哈。”
大家打趣着,氛围轻松。
“我们看了昨天晚上的《今日新闻》之后,都决定报名去辽东了。”
“辽东的形势,比我们想象中要严峻。建奴残部太凶残了。辽东大开发,必须火力先行,正是咱们兵工厂发光发热的时候。咱们到辽东去,跟建奴残部拼了!”
“老杨,一起去吧。到了辽东,咱们哥儿几个还能一起喝酒,一起打牌!我听娟儿说了,陈小青同志也想去呢。”
“……”
娟儿也是公交公司的职工,跟陈小青是闺蜜。
娟儿还是通过陈小青,介绍给杨川生这个同事的。
杨川生沉默不言。
那几个年轻人渐渐注意到杨川生的状态不对了。
他们说话的声音,越来越小。
有人意识到了什么:“老杨,你不会不想去辽东吧?”
杨川生继续沉默。
这下,大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“别啊,老杨。你不去,以后遍插茱萸少一人,多没趣啊。”
“还有小青同志呢。小青同志可是想去辽东的啊。老杨你舍得放任小青同志自己去吗?万一有别的男同志打小青同志的主意怎么办?”
“老杨,你是咋想的?是怕辽东条件苦,还是怕建奴残部?咱们要响应榆树湾的号召啊,要一不怕苦,二不怕死。如果咱们年轻人都怕了,只想享受,不敢锐意进取,咱们榆树湾还有未来吗?”
“……”
几个年轻人摇晃着杨川生的肩膀。
杨川生一脸烦躁,甩开大家:“我已经决定了,我是不会报名的,你们不要再劝我。”
杨川生大步向前走去,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。
在背对着大家的时候,杨川生的眼睛红了。
这几个人,都是工匠出身,都是兵工厂的技术人员。
他们志气相投,意气风发。
到辽东去,建设沈阳兵工厂,用火力为辽东大开发开路……这是这些年轻人的梦想!
也是杨川生的梦想!
但现在,杨川生的梦想,破灭了。
“祝福你们……”
杨川生心中悄悄说了一句。
路口,一个年轻人站在台子上,手举赤黄两色旗,慷慨激昂:
“在辽东,剿灭建奴残部的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!辽东大山连绵,建奴躲进深山中,随时会出来袭击我们的村庄、商队、行人。他们罪该万死!”
“辽东要想和平建设,剿灭建奴残部,刻不容缓。现在,防卫团增兵两个师,到辽东去,进山剿灭建奴残部,除恶务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