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是张洛听娘子说完刚才发生的事情,也是又惊又喜。
榆树湾竟然想到了他的后顾之忧,派人来他家里慰问,并且,切实解决了他的顾虑。
张洛从那两包蜡烛里抽出一根来。
“这蜡烛这么漂亮,怕是举人老爷家,也没得用吧?”
“这火柴,是榆树湾独有的吧?只要拿一根,轻轻一擦,就能点起火呢。真的是太方便了。”
“这短刀好锋利啊。那位同志说了,未得咱们允许,任何人不准进入咱们家里,如果有人偷摸进来,或者强行闯入的,可以拿到捅他们。”
他们一家围着桌子,看着刚刚送来的那些东西,每一样都觉十分喜欢,每一样都是他们没见过的精美。
榆树湾的奇物,真是名不虚传。
而更让张洛高兴的是,爹竟然也有了活做。
平日里靠在墙上,神色麻木的爹,今天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……
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,能看到爹的嘴角,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一个月三百斤粮食啊……
那可是两石粮。
都够全家吃了。
他一个人,就能养活全家,还绰绰有余?
老头子顿时觉得,自己活着有意义了。
“我还得好好活着啊。”
原本,他想着等儿媳妇生了,就自己上山,找个地方悄悄了结了,不再浪费粮食,不给儿孙们添乱。
不曾想,峰回路转。
他这个老头子,也能给家里挣粮食了。
“你这个老头子!你要是走了,我就随你去!”
老太太拳头捶打着老头子,涕泪横流。
老头子也抹起眼泪。
张洛和娘子也都是沉默下来,跟着抹眼泪。
事实上,老头子的心思,大家都看出来了。
但是,谁也没办法。
老头子已经拿定了主意,认定自己是个废人,在家里一点活做不了,每天还要吃饭浪费粮食,拖累儿孙。
眼看着儿媳妇要生,家里人口越来越多,粮食根本就不够吃。
这是真要饿死人的啊。
老头子铁了心要死……
大家只能装作不知。
因为老头子多活几天,可能会饿死一个孩子……
这是最无奈之下的选择。
老头子这么多天了,脸上从来不见笑容,甚至连话都不说,只是神情麻木地靠在墙上熬日子。
老太太跟老头子一辈子了,感情多深!也是跟着受煎熬。
现在,心里的委屈,全都爆发出来。
张家娘子摸着肚子,开口道:“他爹,是榆树湾救了咱们全家啊!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,咱们全家都要站在榆树湾这边。”
张洛重重点点头:“对。就算是朝廷官兵要打过来,我也抄起家伙,跟着榆树湾,跟他们干!”
老头子:“说得好!做人要讲良心。朝廷这么多年了,光朝咱们收税了,没见他们给咱们钱!人家榆树湾一来,就给咱们钱,给咱们粮,给咱们蜡烛短刀……”
“没有榆树湾,就没有咱们老张家!不光是你们小两口,将来妮儿,还有肚子里这个……咱们老张家子子孙孙,都要跟着榆树湾走!”
榆树湾刚来两天。
但这两天,都是轰轰烈烈的。
而且,从去年初开始,就有说书先生,和南来北往的行商,不断讲******,讲榆树湾的好。
在那些故事里,榆树湾所到之处,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,再也不用挨饿受冻。
老百姓们私底下,本就盼着榆树湾来。
现在榆树湾不但来了,他们还受了榆树湾恩惠……心向榆树湾,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
“张洛同志,你们还没睡呢?”
门外,有人招呼。
张洛走到院里。
却是有四个身穿绿色巡警服的人,正隔着院墙,朝屋子里喊。
门口路灯明亮,张洛一眼看清来人模样。
这四个人中,有两张陌生面孔,另外两人,却是有些眼熟,是张洛一条街上的。
“会良,大亮,你们俩这是……当上衙役……啐!瞧我这张嘴。你们这是当上警察了?”
张洛还说到一半,朝着地上啐了一口,称呼改口。
那个叫会良的得意一笑:“辅警,辅警。榆树湾招募本地良家子做辅警,我选上了。正跟着榆树湾来的人巡逻,学习执勤呢。”
“当然不能跟洛哥比。洛哥你直接就做了连长……啧啧。咱们街上,就属你最出息呢。”
张洛脸上也是忍不住的笑:“都是为老百姓做事。咱们榆树湾,可没有官职高低贵贱之分。”
会良:“对对对。洛哥说的有道理。”
他客套几句之后,语气一转:“洛哥,你们家里没什么可疑情况吧?”
张洛摇头:“没有。”
会良:“没有就好。榆情局那边来了情报,说漕帮有顽固分子不死心,可能会报复咱们,你们家被他们选中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“你们得留着点心。我们巡逻,会多往你们家这边绕着点,有事你们就吹哨子,我们很快就能来。”
张洛:“辛苦各位同志了。”
会良:“这是我们的工作。”
打过招呼之后,这几个巡警就继续往前走了。
他们都背着火枪,枪口上带着刺刀,人手一个户外手电。
灯光往前一打,能把整个街道都照得通亮。
有他们巡逻,再加上门口大街上的明珠琉璃灯,张洛心就踏实了下来。
以前,漕帮在临清城,就像是天一样。
作威作福,没人敢惹。
对于普通人家,惹到漕帮,那就是天塌了,简直不敢想象。
可仅仅两天时间,张洛竟然打心里不怕漕帮了,仿佛认定漕帮的天下已经结束了一样。
饶是如此,张家娘子也是十分谨慎,跟张洛一起,把院门和屋门都插好了,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最后,更是抬了一张桌子,把屋门顶上。
睡觉的时候,发下来那把短刀,就放在枕头边上。
张洛带回来的火枪,靠在床头,随时可以取用。
这一晚上,又有几起零星的枪声。
甚至有一次,枪声就在门外大街上,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。
张洛二话不说,拎了枪,开门就出去。
张家娘子也只是张了张嘴而已,并没有阻止。
不过,张洛刚出屋门,到院子里,就听到大街上有人高声喊:
“所有人待在家里,不要出门,以免引起混乱!不要让漕帮余孽趁乱逃走!”
“请大家放心,我们会消灭漕帮余孽,保护大家的安全。”
张洛迈出去的步子,又收回去了。
乒乒乓乓。
伴随着枪声,有惨叫声传来,然后归于平寂。
“漕帮啊,就这样完了!”
东屋传来老爷子的感慨声,颇为唏嘘。
漕帮,祖祖辈辈在临清,是何等庞然大物。
就连官府做事,也要跟漕帮商量的,否则,就做不成,这漕运就通不了。
榆树湾一来,竟然如此强势,直接把漕帮连根拔起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张家娘子和婆婆就开始起来忙活,做出一桌饭。
每人一碗稀饭。
照例是张洛捞最稠的。
不过,今天老爷子捞第二稠的。
老爷子也没拒绝。
因为他今天也要出去做工了。
出去做工就要多吃一些,这是很多老百姓家里的惯例……因为做工出力,不多吃点,扛不下来,会落下毛病。
家里顶梁柱要是垮了,这个家可就完了。
老爷子甚至还吃了一个馒头……杂和面的。
张家现在翁里存了一翁粮食,但依旧舍不得吃白面馒头,而是掺和着树皮和糠,蒸杂和面馒头。
干活的人,吃点干的。
不干活的人,吃点稀的。
这个习惯,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。
吃完饭,张家娘子帮自家男人整理好衣服。
看着自家男人穿着一身灰色军装,扛着长枪出门……张家娘子脸上尽是骄傲。
这是她的男人。
威武而又有出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