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待朋友,我们像是春天一样温暖;对待敌人,我们相识冬天一样寒冷。”
“我们调查过赵汝璧你的情况,你为官还算清廉,也没做过什么有负于咱们民族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,你原本是我们榆树湾争取团结的对象。不久后的将来,我们榆树湾来了,你的日子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好,不会过得更差。”
“但是,你若不配合我们的工作……呵呵,那你可就不是我们的朋友,而是我们的敌人了。”
钱勇作为锄奸队队长,常年亲自带队,活跃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他亲手处决的汉奸,没有三位数也差不多了。
对于如何攻破目标的心理防线,他的经验十分丰富。
果然,他这一番话下来,赵汝璧脸色蜡黄,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赵二郎语气一缓,道:“赵经历不要误会,我们要花名册,并不是去找将士们家属的麻烦。”
“恰恰相反,我们是要去给天雄军将士的家属,送福利的。”
“天雄军内平流贼,外抗建奴,取得的战绩,我们感到十分佩服!”
“赵经历如果对我们榆树湾有所了解的话,应当知道,我们榆树湾一恨流贼,二恨建奴……”
“天雄军做的事情,跟我们榆树湾做的事情,是一样的。我们这叫做惺惺相惜。”
“最近,我们听说有歹人在运河畔作祟,导致漕运断绝。南直隶的官银和官粮都无法北运,以至于朝廷府库空虚,没了钱粮,不能给官员和将士们发放俸禄粮饷……”
赵二郎说到这里,语气微微顿了一下。
赵汝璧看着赵二郎,神色古怪。
有歹人在运河畔作祟,导致漕运断绝?
赵汝璧在卢象升麾下,消息通达。
他可是听人说了,在运河畔作祟,导致山东段漕运断绝的,貌似正是榆树湾……
榆情局的这个家伙,还在这里一脸正义凛然,说什么有歹人作祟……
赵汝璧觉得,榆情局的这个家伙,脸皮真是太厚了。
当然,赵汝璧只敢心里转一下念头。
几把短刀抵在他的身上,打死他,他也是不敢当面辩驳的。
赵二郎能猜出赵汝璧的心思,他也不介意,微微一笑,接着道:
“拿不到饷银,无以养家。家里人在后方挨饿,将士们如何在前线打仗?”
“恰好,我们榆树湾的商业版图,恰好扩展到大名府,需要雇佣许多人手。”
“我们榆树湾用工量大,男女老少都需要,而且,待遇丰厚,不管男女老少,只要愿意出把子力气,在我们榆树湾商业版图内,都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这一点,想来赵经历应该是听说过的吧?”
赵汝璧点头:“的确有所耳闻。民间有传言,说榆树湾多良善士绅,多制作奇物的工坊,可以让百姓丰衣足食……在下是佩服得紧。”
当然,这些都只是传言。
就连赵汝璧,对此也是将信将疑。
他更觉得,这是榆树湾要跟大明争天下。放出这流言,是收买民心的手段。
若真的让所有百姓都丰衣足食,不管男女老少,只要愿意出把子力气,就能养活自己……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粮食?
历朝历代,哪怕是开元、文景那样的盛世,也没听说,让百姓男女老少都吃饱饭,都穿暖衣的。
自古以来,就没有那样的事情。
赵汝璧读书多,见识广。
他自认为榆树湾这些小把戏,骗骗那些黔首愚夫可以,想要骗他……呵呵。
赵汝璧口头答应得痛快,心里却是不以为然,只为活命。
赵二郎也不管他如何想,接着道:“我们找赵经历要花名册,正是为此。我们愿意把第一批工作岗位,提供给天雄军的家属,先任他们挑选。”
“比如,天雄军将士的父母,上了岁数了,干不了体力活,他们可以做治安员,只要戴个袖箍,在他们家附近大街上站着,看到地痞流氓,就上前警告他们,或者呼叫警察……哦,衙役。”
“像这样的活,我们一个月能给他们三百斤粮食。”
赵汝璧:“你们要在大名府雇佣治安员?而且……用得了这么多治安员吗?天雄军……将士数量可不少啊。”
赵汝璧在《榆树湾日报》上读到过榆树湾的治安员,他感到颇为好奇。
不曾想,而今榆树湾竟然要在大名府雇佣治安员。
一个治安员,每月给三百斤粮食……那可是两石粮啊。
如今天下粮贵。
如果肯拿出两石粮雇佣一个青壮,对方只要粮食拿到手,绝对敢跟着你卖命。
哪怕你要造反,对方也敢跟着你去。
每个月两石粮,买条青壮的人命都绰绰有余了。
这年头,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。
榆树湾竟然要拿这么多粮食,雇佣天雄军将士的父母?
就算真是为了收买天雄军将士的军心,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一些了吧?
每月两石粮食……如此重的负担,榆树湾又能撑几个月?
一旦断了粮,一切就都落空了。
钱勇手里的短刀耍了个刀花,刀光森寒,就在赵汝璧眼前晃。
“这个,就不用你操心了。我们告诉你花名册的用途,只是为了让你安心,让你知道,你没有害你的袍泽们。”
“但是,这并不是说你有选择的余地。你现在只有老老实实交出花名册,这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否则的话,不光你今天活不了,你的家人,也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看你对榆树湾有所了解,应该是读过《榆树湾日报》,知道我们榆树湾的规矩的吧?”
“配合我们的工作,以后你就是我们榆树湾的同志,咱们一起为榆树湾奋斗,你们全家,也都能在榆管区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不配合我们的工作,你死,你全家会被流放到偏远的地方……嗯,或者是锡伯利亚,或者是南方大洲、亚墨利加。”
赵二郎和钱勇两人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。
赵汝璧额头有汗水流下来。
他丝毫不怀疑钱勇说的话。
榆树湾锄奸队杀人,可从来不手软的。
至于流放到锡伯利亚……听说在山东,有十几万漕帮余孽,被流放过去。
关于锡伯利亚,各种流言纷纷。
赵汝璧听说书人说过,也看《榆树湾日报》报道过。
知道那里虽然地广人稀,不缺良田,但冬天极为苦寒,且远在万里之外。
如果全家被流放过去,怕是这一辈子,都回不了大名府了。
赵汝璧是府经历,从七品的官员,家里日子过得还可以。
他们家族在当地,也算是枝繁叶茂。
赵汝璧自然不想被流放到锡伯利亚去。
赵汝璧额头冒汗,心中一番较量之后,最终叹一口气,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,沮丧起来。
“好。我愿意交出花名册……”
……
太阳迫近西山。
一个老人靠在屋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稀饭,正给面前坐着的一个小男孩儿喂饭。
那小男孩儿六七岁的样子,枯瘦如柴,显得脑袋很大。
他的眼窝凹陷下去,一双眼睛倒是有神,盯着碗里那碗稀饭。
他吃了两口之后,看老人喂第三口。
虽然小男孩儿很饿,直咽口水,但他没有张嘴,而是看着老人说:
“爷爷吃。”
老人脸上带着微笑,干瘦的脸上满是褶子。
“乖孙儿吃,爷爷不饿。”
小男孩儿:“爷爷骗人。爷爷今天没吃东西,怎么会不饿?”
老人动作一僵,眼睛有些湿。
多懂事儿的孩子啊。
可就是这么懂事儿的孩子,他竟然快要养活不了了。
老人木勺子里的稀饭往小男孩儿嘴边递:“爷爷真的不饿……爷爷吃过了,你没看到……”
小男孩儿半信半疑。
递到嘴边的稀饭,勉强称得上是稀饭,其实就是清汤一样,里面飘着几粒碎米,还有几片野菜。
但这对于小男孩儿来说,已经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了。
他张开嘴,刚准备吃,门帘突然掀开,一个悍妇端着一盆洗脚水走了出来。
小男孩儿吓了一跳,赶紧往爷爷身边躲去,畏惧的眼神看着悍妇。
悍妇眼睛一瞪:“吃!就知道吃!老的老的干不了活!小的小的干不了活!吃的倒是比谁都不少!这年月,谁家能养得活这么多拖油瓶!”
老人护住小男孩儿,无力地看了悍妇一眼,苍老的声音道:“我可以少吃一口……臭小儿他爹在外面跟着知府老爷打仗去了。等回来,就带钱粮回来了。我们要是看不好臭小儿,如何向他爹交代?”
悍妇却是根本不吃这一套:“等回来,就带钱粮回来了?你拿这话,糊弄了我几年了?”
“打仗刀枪不长眼,他爹说不定早就死外面了。这年头,我们连自家孩子都养不活呢,什么时候小叔子家孩子,也得我们养着了?”
悍妇说话难听,老人喉咙蠕动了一下,有些哽咽。
他的二儿子,跟他长得最像。
卢老爷招兵的时候,二儿子被选上,老人着实高兴了一阵子。
卢老爷治军严,二儿子当兵之后,就很少回来了。
但前两年,都能按时往家送钱粮。
老二媳妇生孩子难产死了。
老二又去当兵。
孩子留在家里,只能由老大媳妇照顾。
老大媳妇性格彪悍,平时里粮食不够吃,难免苛待小孙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