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刀青年嘴角带着笑:“钱是给老爷子的。周犁虽然不是给我们榆树湾防卫团效力,但我们佩服天雄军的作风,所以,天雄军的家属,算是半个军属,我们榆树湾的人,会定期来进行探望。”
“花名册上有记载,周犁的直系亲属,是他的父亲和儿子。我们会帮他们爷孙解决困难,如果有人敢欺负他们爷孙的话……呵呵。我们榆树湾的刀,可不是吃素的。”
持刀青年说着,握着刀柄的手往外一抽,呛啷啷一声,腰刀抽出半截来。
老大媳妇吓得腿一软,坐在地上,连连摆手:“不敢。不敢。这也是我爹,我侄子……我孝顺亲近还来不及。哪里……哪里敢欺凌?”
持刀青年哼了一声,把刀收回:“不敢就好。”
他腰里挎着刀,还背着一支榆树湾兵工厂产的短铳。
论起威吓人来,这腰刀却是要好使的多。
因为这悍妇,未必认识短铳……
朝廷造的火铳,多是三眼铳,也有少量鸟铳,枪身都很长。
榆树湾兵工厂产的短铳,做工更加精致,设计也更加精美。
但愚夫愚妇没见识过它的威力,怕是不那么容易被吓唬住。
还是腰刀来的更直白一些,锋寒的刀刃抵在脖子上,立刻就能把人给唬住。
老人原本吓了一跳,想上前阻止。
虽然老大媳妇算不上孝顺,但到底是他大儿子的婆娘,是自家人。
不过,他刚动,就见领一个青年朝他使了个眼色。
老人立刻明白过来,抬起的手,又放下了。
这两个榆树湾的同志,是想替他管教管教大儿媳?
如此也好。
大儿媳在家中着实彪悍,的确也是该管教管教了。
“周老爷子,明天别忘了,早上八点钟到隆盛合商号集合……哦,八点就是辰时中点。”
两个青年叮嘱一番之后,告辞离开。
出门之前,那个拿糖的青年,把糖塞到了小男孩儿手里。
小男孩儿刚才一直盯着那块儿糖流口水,爷爷没说让他拿,他就不伸手,乖巧地让人心疼。
“爷爷……”
小男孩儿手里被塞了糖,抬头看向老人。
老人一脸慈爱,点了点头:“这两位郎君是好人。他们给了你,你就吃吧。”
小男孩儿早就迫不及待,双手捧着糖纸,小心翼翼地剥开,舔了一口,顿时一脸陶醉,再看向那两个青年的背影,嘴里重复着爷爷的话:
“这两个郎君是好人……”
他记住了,榆树湾的郎君,给了他一块糖。
真甜。
老大媳妇这时候也缓过劲儿来了,从地上站起来,臊眉耷眼地看着老人……手里的钞票:“爹……”
老人没有过多犹豫,从里面数出十张来,递给老大媳妇:“这些钱,你拿着去买些粮食吧。家里这些天缺少钱粮,也苦了你了。”
老大媳妇一张脸顿时臊红了:“爹,我这……”
她虽然羞臊,但手上动作一点也不慢。
周老爷子的手刚伸出来,她就已经把钱接过来了。
“爹,我这就去买米。回来,咱都吃顿饱饭。”
老大媳妇这声爹叫得更响亮了。
她捏着那些钞票,胳膊下面夹着一条米袋子出门的时候,心里又不免有些后悔。
刚才她推爹出来做事,是因为不相信榆树湾的人真的会给钱。
哪有找上门来,给人送钱的?
他们活了半辈子的经验,凡是找上门来的,都没有好事。
不曾想,人家榆树湾的人厚道,竟然真给了钱,而且,给了这么多……
老大媳妇不免心里有些后悔。
如果她也去做事的话,是不是能多拿一分钱?甚至,比爹挣得更多?
不过,倒也不用这么着急。
现在还不清楚,榆树湾说的这个治安员,是做什么的?
先让爹去看看。
如果这活可以干的话,就让她当家的也去……
老大媳妇去了小半个时辰,再回来时,跟着一个伙计,推着一辆架子车。
架子车上,是两袋粮食。
老大媳妇到底是没舍得买精米,买的糙米和杂粮,价格连精米的一半都不到。
一百元,买回来二百三十多斤。
她买的多,粮行安排了个伙计,给她把粮食给送回来了。
老大媳妇回来,就是一脸兴奋:“爹,你猜我看见了谁?亮子家的。她也买米去了。榆树湾给她也安排了活……她没说给多少钱,但是,我看她遮遮掩掩的样子,怕是不少……”
亮子跟他们是同一条街上的,也是天雄军的士兵。
这么说来,榆树湾真的是在帮助所有天雄军将士的家人?
老大媳妇想的,则是既然亮子家的能去做工……等爹去两天,觉得能行的话,她应该也能过去吧?
就算她不多要,也跟爹一样,每月挣三百元粮食钞票……一天就是十斤粮食啊。
岂不是天天可以吃饱饭了?
使劲儿吃也吃不完!
老大媳妇不敢想,那日子能有多美。
她心情好,忙活起来,熬了一大锅粥,蒸了一锅杂和面馒头。
家里,到处都飘着饭香味儿。
老大媳妇嘴也甜了,一口一个爹喊着,让爹坐餐桌上。
馒头蒸好了,先拿一盘子放爹跟前,让爹吃。
顺手也给小侄子塞一个,让小侄子赶紧吃。
小侄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,一脸不敢相信。
伯母竟然给他塞干粮,还让他赶紧吃……
老大媳妇见状,眉毛一挑:“你还真以为伯母是坏人啊?以前那是咱家没粮,伯母也没办法。现在有粮了,谁愿意做恶人?”
说着,她还一脸委屈。
又把馒头往周老爷子跟前推:“爹,您得使劲儿吃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。要不然,明天到了隆盛合商行,您要是干不动活,人家不愿意要您嘞……以后每月三百的工钱挣不到不说,怕是人家今天给咱这钱,还得给要回去。”
周老爷子显然是真怕这个,闻言,一脸担忧。
他也不省着粮食了,拿起干粮就吃。
他已经记不清,自己有多少天没吃过干的了。
这杂和面馒头,吃得格外香甜。
几个干粮下肚,周老爷子打个饱嗝,坐在门槛上,靠着门框,那叫一个舒坦。
原来吃饱,这么舒服啊。
榆树湾给安排这活,如果他能做好的话,以后每月都能拿回来三百元粮食钞票……
那岂不是说,他能天天吃饱饭了?
这搁几个时辰前,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。
老大媳妇:“爹!你今天歇好了,明天到了那儿,可一定得给人家好好干。”
周老爷子用力点点头:“放心。人家榆树湾让我干啥,我就干啥。我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不要,也不能搞砸了。”
每月三百元粮食钞票啊!
而且,人家榆树湾不但不拖欠,反倒在月初,就把当月的工资给发了。
天下哪里找这样的好事?
周老爷子吃得饱,晚上睡得格外香甜。
一大早,天还没亮,老大媳妇就已经忙活起来了。
听着厨房传来风箱的声音,闻着粥饭的味道……
周老爷子脸上露出笑容来。
这才叫人过得日子啊。
他隐隐记得,以前有这样的日子,还是在万历朝的时候……
周老爷子起来,粥饭早就已经备好。
还是一大海碗浓稠的粥,加上一盘子杂和面馒头。
“昨天晚上刚吃了干的,今天早上又是干的……地主家,也扛不住这样吃啊。”
周老爷子抱怨着造孽。
倒是没有矫情,风卷残云一样,吃了三个杂和面馒头,喝下一大海碗粥。
接连吃了两顿饱饭,他身上有了力气。
他之前双腿无力,一小半是因为老了,一大半倒是因为饿的。
现在吃饱饭,虽然不敢说能干重体力活,最起码走路脚下带风了。
周老爷子不敢迟到了,吃完就出发,赶往隆盛合。
隆盛合商号是去年才成立的,在城郊,位置偏一些,面积倒是挺大。
尤其后院,圈占了足足几十亩地。
今天和周老爷子一样过来的,有三四百人的样子,都是天雄军的家属们。
他们中很多人,互相之间都认识,聊起来,熙熙攘攘。
正说闹间,忽然,轰隆隆的声音响起,如闷雷一般。
众人顿时安静下来,纷纷扭头看过去。
只见院门打开,一支身穿灰色短打衣服的民壮,正排着队跑过来。
这队民壮人数不少,个个膀大腰圆,都扛着火枪,火枪上带着森寒的刺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