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宏业只想叶承光能速战速决。
不曾想,等来等去,等到的却是前线大军溃败的消息。
都指挥使叶承光、卫指挥使武晨阳等诸多将领战死;杜千户等下落不明。
出发时浩浩荡荡,万余大军,加上运送粮草的辅军,超过三万人。
回来时,却是残兵败将。从槐安城,到庆阳府,一路上犹如放养的羊群一般,都是往回逃跑的溃兵。
沈宏业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,一惊之下,当场晕厥过去。
左右又是掐人中,又是灌茶。
好不容易救醒之后,沈宏业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叶承光误我!叶承光误我啊!”
沈宏业捶胸顿足。
叶承光是一死了之了,他沈宏业怎么办?
庆阳府职位最高的武官都战死了,最精锐的兵马,一溃千里。
槐安城的流贼,其势竟然如此之大?
师爷:“大人,溃兵比贼寇还狠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赶紧紧闭城门,然后,着人在城外收拢残兵。如果让溃兵进了城……万事休矣啊。”
沈宏业激灵灵打了个哆嗦,赶紧连连点头:“师爷所言极是。快!派人按照师爷说的去做……不不不!这件事情太重要了,还得师爷你亲自去,紧闭城门,勿要让溃兵进城。”
师爷:“大人,溃兵太多了。叶都指挥使和武指挥使又都阵没,想要安抚他们的话,除了小的在城头之外,还得指派一个武将,到城外去收拢他们。另外,还得调拨钱粮……”
沈宏业听得一阵头大。
“钱粮!又是钱粮!朝廷没有钱粮调拨下来,连赈灾粮都还欠着呢。连续两次围攻槐安城,都是本官舍下老脸,去找乡绅筹措的。”
“府库里的粮食,已经让叶承光全都拉走了。现在又要钱粮……干脆杀了我算了。”
师爷:“大人为朝廷,为百姓,殚精竭虑,实乃同僚楷模。府库中无粮,城外溃兵可不管那些。如果让他们进了城,一番烧杀抢掠,怕是少不了的。到时候还是那些士绅富户受害最深。”
“大人,您还是再设宴席,将城中乡绅富户请来,跟他们晓明利害,相信他们是愿意出一些钱粮,来息事宁人的。”
第76章 贼军托我给您带个话
沈宏业只能叹一口气:“好。就按你说的来。只是,槐安城贼寇势大,竟然连叶承光都死在了他们手中。他们夺了叶承光的粮草军资,怕是更加势大。若他们举兵南下,我等如之奈何?”
师爷一脸苦相:“大人,如今怕是只能上报巡抚大人了。”
沈宏业快要哭了。
丢城失地,也就罢了。现在,又多了一项损兵折将的罪名……
要是上报巡抚大人,哪里还能有他的活路在?
沈宏业心中忧虑,几次提起笔来,这自毁前途的公文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就在他犹豫的功夫,一骑狼狈不堪地来到城下在战场上失踪的杜千户回来了。
杜千户连棉甲都没穿,只穿一身布衣,神色憔悴。
这一路上,他见了不少残兵败将。
沿路村庄,都有浓烟冒起。
那是进村劫掠的溃兵,劫掠之后,放了一把火……
这种事情,杜千户并不意外。
卫所兵平时都拿不到饷银,打了败仗,一路溃逃,更加没有钱粮补给。
他们不沿路劫掠,难道要把自己饿死不成?
让杜千户恼火的是,他竟然遭到一群溃兵的打劫,要抢他的马,让他差点连命都丢了。
幸亏杜千户对自己手下这些老兵油子十分了解,看到有人拦路的时候,不但不下马,反而打马狂奔,砍死一个老兵油子之后,纵马冲了过去。
现在到了城下,只见大门紧闭。
城外,溃兵乱哄哄的,三五成群,大多都是偎着一堆干草,就地躺着,有气无力的样子。
庆阳府城城门紧闭。
城头守军如临大敌一般,防守着城池。
杜千户叫门,城头守军不肯开门,只让他在城外等着放粥。
把杜千户差点气得吐血。
幸好遇到师爷巡城,看到杜千户,让人放了个吊篮下去,把他拉上城头。
杜千户说明有紧急军情,要面见知府。
师爷赶紧带人,护送着杜千户到了知府衙门。
知府沈宏业一见面,立刻喝问:“杜亮,你是怎么回事?为何现在才回来?”
杜千户顿时泫然欲泣:“大人,属下无能,战阵之上为贼军所擒。”
沈宏业神色一凝:“哦?你为贼军所擒?那你是如何回来的?他们肯放过你吗?”
杜千户:“大人,属下是贼军放回来的……但是,大人请放心,属下绝对没有投贼。大人,是贼军托我给您带个话。”
沈宏业:“哦?贼军怎么说?”
杜千户:“贼军说,他们只是良善百姓而已,并无反意。”
沈宏业眼睛一瞪:“良善百姓?”
有占据城池,打垮上万官兵,斩杀朝廷都指挥使的良善百姓吗?
杜千户神色尴尬,有些无辜地看了沈宏业一眼。
这是贼军自己说的啊。
他杜千户,当然不相信那些贼军是什么良善百姓。
他在战场上,是有亲身感受的。
沈宏业:“既无反意,为何要啸聚山林,攻城略地,还斩杀我朝廷大员?”
杜千户:“贼人说了,他们也只是为了自保,是官兵不给他们活路,他们才被迫反抗。贼人还说,他们现在无意再攻略其他城池,希望知府大人,能派人去跟他们和谈。”
沈宏业:“他们无意再攻略其他城池,想要和谈?”
如果是在叶承光大军覆灭之前,贼人敢提出和谈要求,沈宏业绝对拍案而起,觉得是对自己的羞辱。
他可是读书人,朝廷任命的知府……一群啸聚作乱的贼子,也敢提议跟他和谈?
但现在,庆阳府已经无力剿灭贼寇,无力收复槐安城。
甚至,就连庆阳府城,沈宏业也没有信心能守得住了。
现在庆阳府的情况很不好。
城外溃军越来越多,加上溃散逃回来的辅兵,足足一万多人。
这一万多人,每天消耗的粮食,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数字。
府库之中早已见底,根本没有粮食。
沈宏业舍下脸,好歹从士绅富户手中又讨来一些粮食。
但是,调拨下去之后,经过几重手,层层贪污,小吏分发下去之后,没两天,那粮食就被吃完了。
城外的溃军闹得却是愈发凶了,说是他们每天只有两顿饭,每顿饭都是一碗光可鉴人的稀饭,里面掺杂着沙子。
即便这种稀饭,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到的。
小吏分粥的时候不用心,秩序混乱,有人领了两次,有人没领到,也分不清楚……
已经有人开始喊着,要攻进城来抢粮食吃,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语来。
说什么宁可攻城被打死,也强过在城外被饿死……简直就是一群不服教化,目无王法之徒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,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,城外的溃兵,真的要攻城了。
城头的守军,多有跟外面的溃军熟识的。里应外合之下,这城说不定真就破了。
沈宏业恨啊。
他既恨士绅们不明大礼,目光短浅,眼看着城破之际,竟然还舍不得多拿出一些钱粮来,让他劳军。
难道真的想要玉石俱焚?
他又恨小吏贪婪,他好不容易从士绅那里拿来的粮食,经过小吏层层过手,手手沾油。
沈宏业早就知道小吏贪婪,但他需要小吏做事,所以,保持府尊风度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结果,那么多粮食,即使按照“筷插不倒”的标准,也应该能吃十天八天才对。
可仅仅吃了两天,粮食就没了。还有溃兵喊着没有吃到……
沈宏业心中恼火,可想而知。
沈宏业写了公文,想要向巡抚大人请罪。但是,每次写好,又都撕了,迟迟没有递上去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递上去,不仅仅他的仕途完蛋,怕是就连他的命,也要保不住。
他寒窗苦读二十多年,才中了进士。又一路筚路蓝缕,走到今天,来到这没人愿意来的乱地,做了知府……
他走到今天,他容易吗?
沈宏业不甘啊。
在这最绝望的时候,贼军竟然派人来说和,说不想继续攻略城池,想要谈和……
沈宏业眼睛顿时亮了一下。
不过,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,面容一沉:“大胆杜亮!你不会已经投靠贼军了吧?你是不是与贼军合伙,故意使诈,来迷惑我等,为贼寇攻城拖延时间吧?更或者,赚了我等过去,卖与贼寇?”
师爷趁机往前一步,逼视着杜千户:“大胆杜亮!你的诡计已经被府尊大人看穿,还不快老实交代!”
杜千户激灵灵打了个哆嗦,膝盖一软,跪在地上:“大人,属下不敢啊!属下是朝廷命官,不敢通贼啊!确实是贼寇放了属下回来,让属下跟府尊大人说,他们有意谈和……属下在贼营之中,听他们似乎有接受招安之意。”
第77章 东大卷大明,大明卷全世界
“贼人有接受招安之意?”
沈宏业跟师爷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有喜意闪过。
没人愿意落草为寇。
贼人落草之后,大多也都想着杀人放火受招安。
且三边总督杨鹤,主张招抚,安抚了不少流寇头目。
或许,是槐安城的贼寇听说了消息,才想到了这条路子?
沈宏业顿时就少了几分怀疑,多了几分相信。
杜千户:“是的,属下亲耳听到的,绝对不会有错。”
沈宏业身体坐正了几分,气度平稳,伸手抚须:“贼寇乱法,按律当诛。但俗话又说得好,浪子回头金不换。既然贼寇有悔改之意,作为地方父母官,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师爷:“府尊大人宅心仁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