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卫所兵,可没有吃午饭的习惯。
平日里,就不必说了。这次出来,他们只带了三天的口粮,是按照每天两顿饭的量带的。
他们这次带的口粮,是蒸饼。
这蒸饼,是用三分麦面,加三分高粱面,混合四分树皮草根磨的粉,搅和在一起,做成蒸饼。
这种蒸饼,不善保存。
为了行军保存便宜,蒸饼做出来之后,还要用醋浸泡,浸泡之后,暴晒风干。
用这种方法得到的蒸饼,保存两个月都不会坏。
行军时随身携带,吃饭的时候,取一些,用水浸泡下肚。
这种蒸饼,可以果腹,至于味道,就一言难尽了。
当然,平日里是没人去挑这味道的。
饥荒年,能有口东西填肚子,不被饿死,已经是万幸了,谁敢挑口?
即便是这样的蒸饼,他们也远远不够吃。碗口大的饼,他们早上吃一个,晚上吃一个。
一天两顿饭,只能保证饿不死。吃完之后,只能靠猛灌凉水,来获得一些饱腹感。
荀虞夔犹豫了。
如果现在让手下开饭,他们带的口粮就不够了。
可如果不让大家吃……眼看着这些民夫要开饭,别人吃着,士卒们饥肠辘辘地看着……这样容易出事啊。
荀虞夔只能摆摆手:“原地休息。伙头兵,烧些热水,准备开饭。”
卫所兵们顿时一阵欢呼。
能多吃一顿蒸饼,也是好的。
伙头兵们架起篝火,烧开水。
每个卫所兵分到一碗热水。
他们熟练地拿过蒸饼,掰开了,泡进热水里。
顿时,醋酸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这些卫所兵狼吞虎咽,吃了起来。
白面、高粱面和树皮草根杂和面做成的蒸饼,吃进肚里能缓解几分饥饿就好。
这时候,榆树湾的大锅菜也炖好了。
有一群健妇,用扁担挑着一个个箩筐过来。
掀开遮盖的布,里面是煮熟的土豆,还有白面馒头。
荀虞夔再次被震惊到。
这是要给这些民夫们吃的吗?
这伙食,未免好得有些过分了。
卫所兵们顿时觉得手里的蒸饼更加难以下咽了。
张婶儿拿勺子在锅里搅和了一下:“可以开饭了。”
立刻,有两个健妇走了出去。
其中一个嘴里叼着铁哨子,哔哔吹响,声音穿透力很强。
另一个举着一面两色大旗,用力挥舞着:
“开饭了!”
工地上,立刻喧闹起来。
工人们全都放下工具,说说笑笑,朝着锅灶涌了过来。
荀虞夔发现,这些民夫竟然都不着急。
这么喷香的大锅菜,诱人的白面馒头和煮土豆,他们竟然不急着来抢。
荀虞夔敢肯定,如果换做他手下的那些卫所兵,恐怕早就挤成一团,哄抢一空了。
荀虞夔很快注意到,这些民夫……工人,看起来很乱,但是,很快就汇聚成一条条队列,迅速变得整齐起来。
只是一会儿功夫而已,放眼望去,每口大铁锅前面,都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伍。
其他地方,竟然没有胡乱走动的工人了。
一排两色旗,迎风猎猎招展。
第一个工人走到前面,先领了两个铁盆。
那铁盆,比海碗略大一点,锃亮如镜。
荀虞夔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这榆树湾,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东西?
而且,竟然都给粗鄙的民夫用了。
这铁盆,如果拿出去售卖,价格必定不低。
工人手持两个铁盆,走过去打饭。
一个健妇负责颠勺,舀起一大勺炖菜。
荀虞夔的目光,跟着看过去。
这一大勺炖菜上,肉眼可见,有好几片肥肉,油光滑腻。
那健妇往铁盆里放的时候,似乎手腕乏力,微微抖了一下,勺子上的几片肥肉,掉落回了锅里。
那个工人哎呦一声,一脸可惜。
荀虞夔差点跟着叫一声可惜。
咔。
那健妇已经把一大勺炖菜放进了铁盆里。
这大勺很深,与其说是勺,不如说是瓢,一下就把铁盆给盛满了。
“下一个。”
健妇摆摆手。
那个工人啧了啧舌,有些遗憾,但是,看看盆子里满满的炖菜,又感到几分满意,乐呵呵地往前走。
前面,另一个健妇守着煮土豆和白面馒头的筐子,往工人另一个盆子里放了几个煮土豆,白面馒头则是只有一个。
那健妇叮嘱一句:“煮土豆管饱。吃完了,一会儿还能来拿。吃多少拿多少,不要浪费。”
那些工人答应着,领了饭菜之后,在旁边找个地方蹲着,三五成群,一边吃,一边闲聊着。
第84章 我们也想当榆树湾的俘虏
一众卫所兵们看着,一个个流着口水,羡慕得眼睛都红了。
不要说普通卫所兵了,就连杜千户,也忍不住吞咽口水。
这大锅菜,这白面馒头,看着就香啊。
突然,杜千户看到一个熟人,微微愣了一下,迈步上前,仔细确认:“苏护!是你?”
那人抬起头来,有些尴尬地朝着杜千户笑了笑:“属下见过千户大人。”
这个苏护,是杜千户手底下的一个总旗官。
之前怀安城一战,杜千户连同一众属下,都被俘虏。
这个苏护,也是其中的被俘官兵之一。
但是,后来杜千户运气好,被选中作为信使,被放回府城,给知府大人传信,说明榆树湾防卫团要和谈的意图。
苏护等人,则是继续留下做俘虏。
不曾想,今天竟然在这里再见。
这时候,杜千户又注意到,不仅仅是苏护一个,后面队伍中,许多工人都是他那些被俘的手下。
此时,大家都端着铁盆,狼吞虎咽地吃着大锅菜,满嘴流油。
杜千户有些不爽了。
就连他,都吃不上大锅菜呢。
这些家伙,怎么先吃上了?
杜千户:“苏护,这是怎么回事?你们不是俘虏吗?不是每天只能吃两顿糙糠稀粥吗?”
杜千户被放出来前,每天只能吃两碗糙糠稀粥,饿得浑身乏力,两眼发黑,那是他最痛苦的回忆。
苏护点头:“是啊,千户大人。普通俘虏,一天的确只能吃两顿糙糠稀粥。但是,榆树湾的大人们……啐。榆树湾不让称呼大人。”
苏护口误,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,继续道:“后来,榆树湾招聘修路工人,说给我们一个劳改的机会。只要我们好好干活,就让我们享受和普通修路工人一样的伙食待遇。”
杜千户低头看了看苏护铁盆里的饭菜:“普通修路工人的伙食待遇,是每天吃这样的大锅菜,一天四顿饭?”
苏护点头,一脸满意:“是的。我们每天四顿饭,顿顿管饱。但大锅菜不是天天吃,比如昨天,我们吃的是炖鸡。”
大锅菜不是天天吃,昨天吃的炖鸡……听一听,人言否?
有那么一瞬间,杜千户都想动手打人了。
他这个做千户的,都已经好久没吃鸡了啊。
身后卫所兵:“苏总旗,我们也想做榆树湾的俘虏,您帮我们指个道吧?如何才能成为榆树湾的俘虏?”
他们也想吃鸡啊。
他们也想吃大锅菜啊。
有白面馒头吃,煮土豆管饱……这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了?
杜千户眼睛瞪得像是牛眼一样。
这些手下,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啊。他这个千户还在这里呢,竟然敢公然问,如何才能成为榆树湾的俘虏?
不过,回头只见所有卫所兵都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护。
杜千户知道,这是人心所向。
他只能暗暗叹口气。
不敢多说什么了。
他毫不怀疑,如果榆树湾真的要收留这些卫所兵,他要是敢阻拦的话,不用榆树湾方面做什么,这些卫所兵就能把他给撕碎了。
苏护:“兄弟,想当榆树湾的俘虏,得先跟榆树湾打仗啊。不过,我劝你谨慎。榆树湾防卫团很能打,他们的土大炮,一炮就能炸翻一大片人。那大铁车,开起来撞人不讲道理的……我在这里有句忠告,千万不要跟榆树湾防卫团为敌,如果真在战场上遇到他们了,要拉着周围同袍一起投降,大家都扔掉武器,抱头蹲下,就没事了。榆树湾防卫团真的不杀俘虏。但是,你别让你周围不懂事儿的同袍连累了你。”
那卫所兵:“多谢苏总旗告知。如果哪天,兄弟有幸能成为榆树湾俘虏,一定不忘苏总旗的指点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