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那个开铁车的年轻女子。
荀虞夔的第一反应是，难怪这女子之前说，他们很快能再次见面，原来如此。
他的第二反应则是，榆树湾贼寇，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主事？
这简直太荒谬了。
这时，那女子朝荀虞夔微笑点头：“荀知县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荀虞夔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他堂堂七品知县，朝廷命官，亲自前来跟贼匪和谈，已经是纡尊降贵。
没想到，对面竟然坐一弱质女子。
这让他简直无法忍受。
有心拍案呵斥，但想一想榆树湾贼匪做事的风格一向强硬，他说什么，怕也无用，反倒可能招致羞辱。
念及此，荀虞夔喉咙蠕动了一下，把话咽了回去。只是保持着自身傲骨，微微点一下头，算作回应，在对面坐了下来。
杜千户看他坐好之后，跟随着坐下。
其余百户和总旗官，则都是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后。
荀虞夔下巴微扬，颇为傲然。
在教化下属方面，他荀虞夔完胜榆树湾。
里正沈长发看了看那一群站着的人，摇摇头，叹息一声。
换做以前的话，他也觉得上下尊卑，理所当然。
但现在看……朝廷这群狗官，还真是会作践人啊。
沈长发见大家坐好，也不嗦，直奔主题：“荀虞夔，现在跟你谈判的，是榆树湾村村班子成员。我是里正沈长发。这是陈婉儿，陈沣，李箭锋……”
沈长发依次介绍。
荀虞夔没听过“村班子成员”这个词，包括刚才在门口看到的牌匾上所写的“村委会”，一样让他感到陌生。
但想来就是类似聚义厅之类，坐头几把交椅的。
沈长发：“荀虞夔，我们榆树湾都是良善百姓，安居乐业，并无反意。但是，守备环庆都指挥使叶承光，无故率兵侵犯我们村庄，滥杀无辜百姓，给我们造成了巨大的损失。庆阳府衙和安化县衙不但不为我们做主，反倒诬陷我们造反，着实令人心寒。为了安抚百姓，让庆阳府重归和平，我们根据百姓意见，列举了三十六条，请荀知县过目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示意一下。
身后一个青年男子拿过一份文件，递给荀虞夔。
荀虞夔接过，心中先暗赞一声，好纸。
这纸张不算大，裁剪得方方正正，白如雪。
上面一行行小字，似是蝇头小楷，笔画纤细无比。
字写得方正不说，关键是万分工整，通篇竟然看不出一丝瑕疵来。
且相同的两个字，不管相隔多远，再次出现时，竟然都能写得一模一样……简直是神乎其技。
一张不大的纸上，足足写有上千字。
而这样的纸张，有十几张之多。
荀虞夔顿时有些懵。
这算下来，岂不是得有一万多字？
荀虞夔为这次和谈，是做了一些准备的……但是，他的准备，主要是体现在心理建设方面，他一直在想着，如何才能不弱了朝廷气势，能不丢了身为父母官的威严。
他甚至幻想过，自己如何深入敌营，舌战群寇……如此风采，一定能在地方志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，流芳千古。
这简直就是文人的终极追求。
没想到，甫一见面，他还没来得及发挥呢，对方直接甩出这么厚厚一摞公文来。
这群贼寇的准备，竟然比他要充分得多。
荀虞夔只能认真看下去。
首先看到的，是标题一行大字：
《庆阳府和平建设三十六条》。
荀虞夔目光往下扫，只看了第一条，头脑就嗡地一下，差点炸了。
他几乎是一声咆哮：“什么？让我们承认槐安城之战，是府衙和都指挥使无故劫掠屠杀引起的？且是战败的一方？”
这三十六条中的第一条，赫然写着：
【第一条。榆树湾方和庆阳府衙共同认定，发生于三年八月初七的槐安城之战，是由于庆阳府衙以及守备环庆都指挥，对榆树湾村百姓的无故劫掠和屠杀所引起的。此次战争的责任在庆阳府衙和守备环庆都指挥一方。
并且，槐安城之战的结果，是英勇的榆树湾村民取得胜利，庆阳府衙和守备环庆都指挥承认战败……】
下面还有很多琐碎的解释条款，但是，荀虞夔已经没有耐心看下去了，他的怒气已经被点燃。
对面，榆树湾众人都是一脸淡定。
沈长发：“这是事实。此次榆树湾之战的责任，的确在你们府衙，是由你们府衙所引起的。最重要的是，我们榆树湾取得了槐安城之战的胜利。那么，引起战争的责任，自然得由失败的一方来承担。”
荀虞夔暴跳如雷：“一派胡言！这简直是一派胡言！你们只不过是侥幸打赢了一场仗而已。三边总督杨大人正在隔壁延安府坐镇剿匪。只要府尊一书公文递上去，杨大人调遣大军前来，槐安城和你们榆树湾，将玉石俱焚，鸡犬不留。”
陈沣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：“荀虞夔，你如果有心和谈，咱们就谈。如果你再拿三边总督杨鹤来说事，咱们就别谈了。你尽管让他来。我们榆树湾防卫团正好先跟他打过，打出结果了，我们跟杨鹤谈。”
荀虞夔顿时被噎住。
刁民。
真是刁民啊。
奈何，症结就在此。庆阳府，已经无兵可调。上书三边总督的话，庆阳知府和他安化知县，就要先被革职下狱了。
但让荀虞夔承认战败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。
荀虞夔拿着这三十六条，再往下看，看到第二条，又是气得手抖。
第89章 绝对武力优势
【第二条。因为庆阳府和守备环庆都指挥烧杀抢掠，给榆树湾百姓造成了沉重的灾难；榆树湾民团为了抵抗乱兵，付出了极大的牺牲。庆阳府和守备环庆都指挥，需要为此承担责任，并且进行赔偿。
赔偿如下：第一，赔偿榆树湾民团军费，黄金三万两。赔偿榆树湾百姓房屋和田地损失，黄金三千两。
第二，赔偿槐安城城墙建设费……】
一条条列下来，各种小条款和解释，同样繁琐和复杂，其中很多新鲜词，荀虞夔都没有听说过，但根据上下文，大致也能看得懂。
最终，各种赔款加起来，合计黄金四万五千两。
荀虞夔的手，抖动得越来越厉害，那纸张拿在手里，哗啦啦作响。
荀虞夔：“反了。真是反了。四万五千两……不要说黄金，就是白银四万五千两，又哪里有那么多了？”
“不！问题不在这里。问题在于……贼人大胆！竟然敢让衙门，向你们赔款？”
荀虞夔继续往下看。
【第三条。为避免以后再发生庆阳府之战这样的摩擦，榆树湾村和庆阳府应划定界限。从庆阳府以北，至太白山，东至延安府，西至环县界，划归榆树湾势力范围，由榆树湾来管辖。
……】
【第四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槐安巡检司所有官兵，应由榆树湾村委会提议人选来担任，这些官兵，编制仍属朝廷。
……】
【第五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广开商路。榆树湾商队，在整个庆阳府有行商权。
……】
【第六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榆树湾在庆阳府有筑路权。
……】
【第七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榆树湾在庆阳府有开矿权。
……】
【第八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榆树湾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庆阳府城，以及各县城。并且，为保证安全，进城时可以携带兵器。
……】
【第九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向榆树湾派遣读书人二百人。要求识字一千以上，年龄三十五以下。
……】
【第十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向榆树湾派遣木匠、锯匠、瓦匠、铁匠、裁缝匠、油漆匠、竹匠、锡匠、刊字匠、铸匠、帘字匠、挽花匠、双线匠、传工匠、石匠、银匠、鼓匠、穿甲匠、墨窑匠、木桶匠、五墨匠、雕銮匠、熟皮匠、舱船匠、纸匠、琉璃匠……各种工匠五百名。
……】
【第十一条。庆阳府衙允诺，若榆树湾百姓在庆阳府犯案，将押送回榆树湾，由榆树湾村班子进行审判。办案过程中，庆阳府须保证榆树湾犯案百姓的安全……】
荀虞夔一条条看下去，越看脑袋越胀得慌。
荀虞夔：“痴心妄想！这简直是痴心妄想！”
陈沣脸一沉：“荀知县，我忍你很久了。能谈就谈，不能谈，你现在可以回去备战。明天，我们榆树湾防卫团，就能兵临庆阳府城下。到时候，才是真正的玉石俱焚。”
“城破之后，我们将清算你们这些战争贩子。你们的家业将被抄斩，你们将被拉到菜市口斩首！”
荀虞夔脸色顿时一阵惨淡。
他身为安化知县，安化县衙就在府城之中，他当然知道，府城此时已经没有丝毫防御力。
其实根本就不用榆树湾防卫团兵临城下，光是城外的那些溃兵，就已经足够府衙头疼。
如果再没有应对的策略，那些溃兵就会把城池给攻破了。
形势比人强。
荀虞夔的语气，顿时弱了几分：“府尊大人派本官前来，自然是有和谈的诚意的。但是，你们这三十六条，太过苛刻。”
榆树湾村班子成员交流一下眼神，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笑意。
荀虞夔开始示弱。这次条约，要谈成了。
陈婉儿更是强压着心中兴奋。
事实上，神仙老爷在把这份条约交给她的时候，就跟她说过，这份条约的条件太苛刻，庆阳府衙不可能答应。
但是，和谈嘛，漫天要价，落地还钱。
开价，自然是要开高一些。
神仙老爷叮嘱过，只要能达成协议，可以适当降低条件。并且说明了其中哪几条是可以谈的；哪几条是底线，是不能谈的。
陈婉儿和村班子成员，都是连夜背诵，记得清清楚楚。
榆树湾村村班子，和荀虞夔就各条款，展开了拉锯式的谈判。
有些条款，双方吵一架之后，达成一致意见。
有的条款，则是争吵到面红耳赤，互不相让。
榆树湾村班子人多，而且，提前熟悉了条款，做好了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