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167节

  张鹤龄道:“地又不是我的,我怎么赏?”

  芸娘想了想,说:“你不会跟你亲姐皇后要?国舅爷要几千亩庄子又不算出格。乖弟弟,求你了。”

  张鹤龄一想:也是。大明朝都是我姐夫的,有我姐姐一半儿。我要几千亩地怎么了?

  想到此,张鹤龄道:“成吧!”

  芸娘轻笑:“那我谢过好弟弟了。”

  张鹤龄不愧是舞象之年的人。果然舞象!

  “好姐姐,怎么谢我啊?把北安门赏了我吧!”

  “你坏!来.”

  “嘶!”

  翌日,张鹤龄跟张延龄进了坤宁宫。

  张鹤龄开口就说:“姐!宛平县榆垡乡那边有片儿地,很是不错。你赏给我吧!”

  张皇后眉头一皱:“怎么想来跟我要地了?”

  张鹤龄道:“啊,我一个侯爵,弄几千亩庄子不算过分。”

  张皇后道:“这事儿我寻思寻思。得皇上同意啊。”

  张皇后没有反对,在张鹤龄看来就是同意了!

  他跟张延龄一溜烟出了宫。带着家丁就开始驱赶榆垡乡的农人,将田地强占为己有。

  要知道,这可是在年根底下啊。上千百姓无故就被强占了土地。

  张鹤龄来抢地,不光带了家丁,还从十二团营调了五百兵。团营兵凶神恶煞、持枪带刀,老百姓哪里敢反抗?

  更过分的是,张鹤龄堂堂十七岁的侯爵,竟在马车中带着一个四十岁的女人。边干那苟且事情,边听着马车外百姓挨打的惨叫。

  有伤风化!真是有伤风化!

  宛平县令得知此事万分愤怒。他上禀给顺天府尹,府尹也义愤填膺。

  但他们既不敢制止张鹤龄缺德带冒烟的行为,也不敢上禀皇帝。

  天下谁人不知,弘治帝独宠张皇后,厚待张家人,视两个小舅子如自己亲弟弟。

  这个霉头,没几个人敢触。

  顺天府尹阿Q附体:我不敢管你,有人敢管你!我找他去!

  府尹找的人官职并不高。只是户部北直隶清吏郎中,正五品而已。

  但他的名字,却响彻整个华夏文学史。

  他就是李梦阳!

  李梦阳,陕西扶沟人(明甘肃部分地区属陕西管辖)。

  他跟李东阳虽名字相仿,却没有半点亲戚关系。

  后世对他的评价是:明中期文学家,复古派前七子领袖。

  李梦阳在京官之中,以胆子大而著称。

  他出身书香门第,官宦世家。其父当过周王府教授。

  李梦阳自小聪颖,熟读经诗,满肚子经纶。吃进去的是米,拉出来的是锦绣文章。

  十八岁那年,他参加陕西乡试。按明制,秀才考举人要回原籍。

  于是他去了西安备考。在西安期间,他听闻知府鱼肉百姓,三司不管不问。

  于是在进入贡院时,他干了一件大胆的事,讽刺官场黑暗。

  大白天的,他手里提着一个灯笼。

  贡院内的考官不解,问他是何故。李东阳回答:“西安城的吏治黑暗,不打灯笼我怕找不对路。”

  这就是李梦阳“昼提灯笼”的典故。

  说句题外话,四百五十年后,一位姓冯的将军模仿了李梦阳的行为。

  粉丝模仿行为比偶像本尊行为还有名。

  昼提灯笼的事情传开,西安知府、三司恨他恨的牙根儿养。他们找到了学政,让学政衙门革除李梦阳的应考资格。

  好在学政是个正直的官员。顶着压力让李梦阳完成了乡试。

  西安知府、陕西三司本来打算等他完成乡试报复他。

  结果阅卷结束,试卷糊名撕开。李梦阳高中

  一时间,李梦阳成了陕西文人中的顶流偶像。地方官府奈何他不得。

  第二年,李梦阳去了京城参加会试,连登贡士。殿试中二甲第十七名(全国第二十)。

  小李长得也比较宝相庄严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。被分入翰林院当庶吉士,前途一片光明。

  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,李梦阳会在翰林院当几年学官。继而分到六部或地方。

  苦巴巴熬上几十年资格,起码能做到六部堂官或封疆大吏。甚至有可能入阁,位极人臣。

  毕竟庶吉士出身的人,官职上限是天花板级的。

  可是,礼部宴请新科进士的恩荣宴上,李梦阳因自己的大胆吃了大亏!

  李梦阳多喝了几杯,言谈间表现出对八股文的齿冷。还语出惊人,提出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。

  这种言论,被以八股晋身的满朝官员视作异端邪说!

  你说文必秦汉,把朱子、二程放在哪儿了?把历代八股大家放在哪儿了?

  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穿越到西欧猎捕女巫的时代,向人宣讲无神论。

  给你上火刑架都算轻饶你了。

  当然,东方还比较文明。读书人就算有烧死李梦阳的心,也不会付诸行动。

  但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不干了:如此狂妄之人,翰林院绝对不要!爱去哪儿去哪儿。

  于是李梦阳被剥夺了庶吉士的资格,被打发到了户部当主事。

  在户部,他以精明能干、胆大心细而著称。

  翰林院不要他,反而成全了他。他在户部如鱼得水,没几年就高升郎中。

  弘治帝有抑制土地兼并之心,也多次表达过抑制土地兼并的态度。但因阻力太大,只能尽力为之。

  身为户部北直隶清吏司郎中的李梦阳,最大的任务就是阻止北直隶的土地兼并!

  张鹤龄算是撞在他铳口上了。

  我李梦阳有吞天之胆!别人不敢管的事,我李梦阳敢管!别人不敢参的人,我李梦阳敢参!

  笑话,得罪普天下的读书人我都不怕。我还怕区区外戚?

  他一道参劾奏折递到了通政司,又由通政司转递给了弘治帝。

  这道奏折参劾张鹤龄的主要罪状有三。一,外戚擅调团营兵,有图谋不轨之嫌。

  二、强夺百姓田土,拆人房屋。

  三、与浪荡老妇秽乱乡间,招摇过市,有伤风化。

  弘治帝此刻表现出了他的缺点护犊子,特别是张家的犊子。

  见被参劾的是自己的两位小舅子,奏折他根本没仔细看。直接带到坤宁宫交给了张皇后。

  他告诉张皇后:“让鹤龄收敛一些。”

  张皇后叫来了两个弟弟,严加训斥,将奏折丢给二人。

  二人看后,张鹤龄似乎发现了什么,他大喊道:“这个叫李梦阳的王八蛋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!他在骂姐姐您呐!”

  张皇后惊讶:“何出此言?”

  张鹤龄指着奏折中的一句话说:“瞧,这里有一句‘陛下厚张氏’。张氏不就是您嘛!这是对您大不敬!”

  “他参我们。我们还要参他对国母皇娘大不敬呢!”

  其实,李梦阳奏折里所提的“张氏”,指的是外戚张家,并非特指张皇后。

  张皇后这人心肠虽然不坏。但始终不是马皇后那样的贤后。出身小家碧玉的她头发长见识短。

  两个弟弟添油加醋的又编排了一番。她竟气得不行。亲自去了乾清宫,让弘治帝治李梦阳的罪。

  弘治帝心里明白张家理亏。可老婆有命,身为宠妻狂魔的他不能不表达一个态度。

  于是弘治帝召见了锦衣卫的两位新任佥事,常风、牟斌。

  乾清宫大殿中。弘治帝把李梦阳参劾两位国舅的折子交给了二人看。

  折子中那句“陛下厚张氏”被朱笔勾出。

  弘治帝道:“李梦阳对皇后不敬。朕定要严惩。将他抓入诏狱。”

  常风道:“皇上,李梦阳参劾二位国舅的罪名,似乎确有其事.”

  常风也听说张鹤龄最近在宛平县跑马圈地,弄了一个庄子。只是不晓得他干的这么过分。

  而奏折中所说那个“四十老妇”,显然是自家以前的厨娘芸娘。

  弘治帝摆手:“朕没让你们查张家兄弟强占田地的事。只让你们严办李梦阳对皇后不敬的事。”

  常风连忙拱手:“是。”

  弘治帝道:“去抓人吧!”

  二人刚要退出大殿。弘治帝补了一句:“没办法啊,朕总要给皇后一个交待。”

  常风和牟斌出了大殿。

  牟斌是出了名的仁厚,又喜好诗词,仰慕李梦阳。对他提出的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的观点颇为认同。

  牟斌道:“常爷,我听皇上的话音,并不想让咱们严惩李梦阳。”

  “只是碍于跟皇后的情分,让咱锦衣卫出手摆个姿态。”

  常风本来还担心牟斌拿着鸡毛当令箭,真去收拾李梦阳呢。没想到他如此通情达理。

  常风当即附和:“没错。我也是这么看的。皇上下了旨,李梦阳得抓。但抓起来后如何对待,就是咱们兄弟的事了。”

  “牟兄你喜好诗词。这下正好有机会跟李梦阳切磋。”

  牟斌喜不自胜:“自调回京城。我还从未单独拜会过李公呢!”

  二人先回锦衣卫开了驾贴,随后来到户部。

  今日在户部坐堂的是刘大夏。

  刘大夏听说常风是来抓李梦阳的,万分惊讶:“你们要抓他?论人品,他风骨高洁。论能力,他比那些腐儒不知道强多少倍。”

  “论官声,他是户部有名的清廉郎中。”

  “就因为参劾了国舅,就要将他投入诏狱?我听说进了诏狱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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