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然,李梦阳诗中的郭汾阳,不是小黑胖子的儿子,而是汾阳王郭子仪。
常风拍了下手:“好湿!好湿!李先生虽身在诏狱,但志向不减,以诗明志!”
牟斌将自己写在纸上的诗直接揉成了一团:“与李先生的诗相比,我的诗简直不算诗。”
李梦阳捋了捋美髯:“二位佥事过誉了。”
常风道:“李先生,有个好消息。张家兄弟已经退还了宛平百姓的田地。”
李梦阳惊讶:“哦?吞到狗嘴里的东西,他们竟又吐了出来?”
李梦阳果然大胆!竟在锦衣卫的诏狱里称国舅为狗。
常风笑道:“这话恐怕也就李先生敢说。”
李梦阳道:“常佥事不一样称他们为‘小王八蛋’?”
常风道:“李先生先委屈一下,在诏狱里过个除夕。进了正月,我定会想办法放你出去。”
李梦阳丝毫不以为意:“我在这里吃得好、住的好。正好可以专心作几首诗。”
入夜,刘瑾来了常府送年礼。
抄家是一门技术活,擦屁股同样是一门技术活。
刘瑾给小太子朱厚照擦了一年半屁股,他擦出了水平,擦出了风格,擦出了前途。
张皇后对做事认真的刘瑾颇为欣赏。刚刚升他为内官监的监丞。
职位虽提升了,他的主业没变,还是给小太子擦屁股。
刘瑾给常风奉上了礼单。礼单上没有金银,只有些贡米、山猪肉之类的。
刘瑾这人很会办事。他知道,给常风送金银反而显得生分。再说常风不是个贪财好货的人。
常风笑道:“让你破费了。”
刘瑾道:“小叔叔这是哪里话。我有今天全靠您。过年前孝敬孝敬您这不是应该的嘛。”
“哦对了。我还带来了一对儿西施兔,给小姑姑赏玩。兔不入礼是规矩,故没写在礼单上。”
常风道:“你有心了。怎么样,监丞干得可还顺心?”
刘瑾笑道:“顺心的很呐!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,我岂能不拼死效命。”
刘瑾已成为了宦官中的第三等。再往上升就是少监、太监了。自从认识了常家兄妹,他被压制了三十多年的官运开始亨通。
常风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我从山东带回来个小宦官,名叫魏彬。你看着给他安排个差事吧。”
魏彬正是对郭奇驴反戈一击的那个小宦官。
这几年,刘瑾开始发展自己的朋友圈子,小团伙。
常风在不经意间,不断给刘瑾的朋友圈子添砖加瓦。譬如吏部郎中张彩跟刘瑾在常府相识后,现在走的很近。
刘瑾道:“小叔叔的人,我一定待若亲兄弟。”
常风摆摆手:“他不是我的人。跟我关系也不近。只是他帮我破了个案子罢了。”
“你也不用太抬举他。让他做个火者、常随之类的也就罢了。”
刘瑾道:“成!明日您让他来内官监找我。”
常风送走刘瑾,回到了卧房。
常风吩咐刘笑嫣:“你初五进宫时,跟皇后娘娘说说好话,放了李梦阳。”
“就说你跟李梦阳的夫人交好。皇后娘娘的气应该已经消了。她不是个刻薄的人,定会高抬贵手。”
刘笑嫣道:“成。你放心吧。”
常风一声叹息:“唉。张家兄弟仗着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胡作非为,迟早会闯出天大的祸事。”
刘笑嫣提醒常风:“你错了。皇后娘娘身边最能胡作非为的人不是张家兄弟,而是李广。”
常风眉头一皱:“李广?”
刘笑嫣点点头:“那位李公公做事丝毫不知收敛。兼并民田的事,他也没少干。他还让本家堂弟开了家盐行,白拿官家的盐引做贩运生意。”
“今年冬天他建了座大外宅。你猜怎么着,他竟然引玉泉山的水环绕府邸。”
常风问:“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刘笑嫣道:“别以为就你们锦衣卫消息灵通。我整日跟京中贵妇们吃茶、打麻吊,一向是无话不谈。”
常风愕然。京城贵妇圈子的确是一张硕大的消息网。这些贵妇的嘴不怎么严实。刘笑嫣自然知晓不少官场隐事。
刘笑嫣又问:“你知道什么叫黄米、白米嘛?”
常风道:“就是劣等米和上等米?”
刘笑嫣微微摇头:“错了。现在京城官员给李广行贿,礼单上都写上黄米若干石,白米若干石。”
“黄米一石,即为黄金十两。”
“白米一石,即为白银百两。”
常风虽是弘治帝的宠臣,但远未到位极人臣的地步。有些人他是管不了的。
譬如李广。人家是司礼监秉笔,伺候张皇后的坤宁宫管事牌子。
锦衣卫是管官儿的官,但管不了司礼监的巨头。
常风问:“他如此不知检点。难道无人参劾?”
刘笑嫣道:“你今年一直不在京。有些事不晓得。给事中叶绅,御史张晋上折子弹劾李广。皇上留中不发。”
常风叹道:“唉,皇上哪儿都好,就是对皇后身边的人太过纵容。”
弘治帝不愧是成化帝的亲儿子。成化帝当初专宠万贵妃,无数大臣巴结万贵妃。
凡万贵妃的亲戚、心腹,个个大权在握,祸乱朝纲。
弘治帝则专宠张皇后。对张皇后的身边人过于纵容。
不过张皇后有一点与万贵妃不同。她不干政。
她的身边人也没什么野心,不追求什么权倾朝野,只喜欢埋头敛财而已。
譬如李广贪财。但他不似万通之流。
假如万通被御史言官参劾,一定会大加报复,取了御史言官的性命。
叶绅、张晋参劾李广。李广却一笑置之。横竖皇上将你们的奏折留中不发,我又没受什么损失。找你们的麻烦作什么?
我继续捞我的钱,你们继续当你们的官。大家相安无事。
说完了国事,夫妻二人又开始说家事。
刘笑嫣道:“对了。黄元今年院试题名,中了秀才。他跟咱家糖糖情投意合。过完年糖糖就十四了。”
“我看你去趟黄家,跟黄元她爹说说,过完年来下个定礼,把婚约定下。”
常风道:“成。我后日便去找他。”
弘治六年的除夕上晌。
常风来到了福禄街的青松棺材铺,找到了老瘸子。
老瘸子问:“常爷来订随丧纸扎么?京城里又有哪位勋贵薨了?”
常风道:“你误会了。我今日来给你送年礼。”
老瘸子惊讶万分:“您堂堂锦衣卫,飞鱼服在身的人,给我送年礼?”
常风笑道:“礼多人不怪。你别嫌弃我的礼轻了就是。”
说完常风拿出了三个布囊。
他先打开了第一个布囊:“这是大兴县、顺天府的四件失窃案的案卷。都是没破的无头案。”
“我知道作案的人是你。今日我把案卷交给你,你烧掉,此生你就不用再怕官府找上门了。”
锦衣卫神通广大。又加上老瘸子的掌门赛棠红跟徐胖子有床笫之谊。
常风弄清楚老瘸子此生做过哪些案子,有哪几份案卷放在官府并不难。
老瘸子目瞪口呆:“这”
常风笑道:“老前辈不必谢我。我查过你了。你作案,向来是窃富济贫。窃的都是该窃之人。”
老瘸子作势要给常风跪下磕头言谢。
常风却一把搀住了老瘸子:“老前辈不必如此。成化二十二年我废了你一条腿,得以飞黄腾达。我欠你的,做这件事是在还债。”
常风又打开了第二个布囊,布囊内是一个户籍照子。
常风道:“这是我让顺天府给你开的医户照子。以后你就是大明的上民了。”
大明有着严格的户籍制度。分为军户、民户、匠户三大类。
其中民户又分儒籍、生员籍、医籍、捕户籍、商籍等等三十几种。
不过为鼓励读书,所有军户、民户、匠户子弟都可以考科举。
过了童生试就成了儒籍,有了秀才功名升为生员籍。
医生在宋代之前属于下民,地位低下,属三教九流的中九流。
宋之后,医生的地位大为改善,“不为良相,便为良医”成了社会共识。
大明的医籍虽赶不上儒籍、生员籍,但在地位上高于僧籍、画籍等等,属于上民。
老瘸子目瞪口呆:“您真要给我改籍成上民?”
常风道:“对。”
说完常风打开了第三个布囊,里面是一张两千两的银票。
老瘸子问:“您是有事要让我办?”
常风道:“没错。我得交托给你一件天大的事。”
老瘸子有些为难:“我已经金盆洗手。黄元马上要考举人了。我不想再犯案连累他。”
常风笑道:“还别说,这件大事没你的养子黄元还真办不成。”
老瘸子苦求常风:“他是个读书人。江湖上的事一概不懂。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他吧。”
常风终于说明了来意:“我不是让你们爷俩办江湖事。”
“我是想让黄元成为郡主仪宾,我妹妹的丈夫!”
老瘸子震惊得半晌才憋出一句话:“我家怎么配跟郡主结亲?”
常风道:“怎么不配?黄元府试、院试都是案首。中举人、中进士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我看他配我妹妹正好!就要看你们父子愿意不愿意了。”
跟郡主结了亲,黄元以后就是皇亲,能保一生富贵。
老瘸子的脑袋点得像磕头虫:“愿意,愿意!”
常风笑道:“你愿意没用,得黄元愿意。强扭的瓜不甜,你让他过来,我问问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