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瑾嘴上说要认常恬当干娘。内心深处却将常恬视作了自己的女儿。
宦官没有家,没有子女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亲情。常恬给了他亲情。
刘瑾抱着常恬哭个不停:“呜呜呜。我的小糖糖。我前世修了什么福,今生遇到了你和你哥啊!”
常恬笑嘻嘻的说:“好啦,你快别哭啦!赶紧趴着吧。养好了伤,带我和太子、壮壮放风筝。”
刘瑾终于松开了常恬。
常恬道:“对啦。我哥让我给你带话。你跟李广撕破了脸。今后李广免不了还要找你的麻烦。”
“你只是坤宁宫的监丞,李广是你顶头上司,他想收拾你法子多啦。”
“为了求个稳妥。我哥跟钱能钱公公打了招呼。让你在东厂兼任领班。”
“有了东厂的身份,李广再想动你就难啦!”
东厂督公之下,设有左右掌班、左右领班,三十六司房。全部由宫内宦官充任。
掌班一般由宫内少监兼任。
领班一般由宫内监丞兼任。
正如常恬所言,刘瑾有了东厂的身份,就等于成了厂卫中人。
李广就算打狗也要看主人。
刘瑾听了这话,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哗哗的淌:“呜呜呜!常爷待我真是恩重如山!”
“若有我得势之日,我定厚待常家!”
“谁敢跟常家为敌。我把他全家男丁抓进宫阉了当宦官!”
常恬笑嘻嘻的说:“好,好!你赶紧趴床上养伤。养好伤才能想法子得势啊!”
刘瑾道:“我听小姑姑,不,小糖糖的。我趴着。”
常恬蹦蹦哒哒的走了。
一旁的魏彬感慨:“刘公公,您跟宛平郡主真是姑侄情深啊!”
刘瑾没有说话,心里却道:是父女情深!
入夜,李东阳府邸。
李东阳摆了一桌酒席,跟谢迁宴请常风,表达感激之情。
李东阳举起酒杯:“我知道,昨日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中,一定是暗流涌动,惊险万分。”
“全凭常同知将我们拖出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
常风摆摆手:“李阁老言重了。我只是略施援手而已。”
大人物之间的对话,一向是点到即止。
常风既没有夸耀自己的功劳,也没否认自己对李、谢施了援手。
做人就是这样。帮了他人,别在他人面前一个劲的邀功。那样只会招人烦。
谢迁也举起了酒杯:“我们二人对常同知的感激之情,全在酒里了!”
弘治帝让李东阳、谢迁宴请常风,自有深意。
他的用意是,让阁臣与锦衣卫头子多多交往,以后通力合作,保弘治盛世于长久。
历代皇帝,都极为反感阁臣与厂卫中人交往。
弘治帝却反其道而行之。怪不得后世评价,弘治朝的锦衣卫,是大明历代锦衣卫中最为平和、仁慈的。
也怪不得后世之人诟病弘治帝纵容文官。
帝王的是非对错,留待后人评说。但又有几个后人能够真正说得清?
谢迁是朝中出了名的大忽悠。除了忽悠人,他还善于讲笑话活络气氛。
只要有谢迁在,气氛一定是欢声笑语萦绕。
他属于那种人见人爱,花见花开的主儿。
酒过三巡,谢迁讲起了笑话:“我幼年时,家里请了一个先生。先生跟家父再三叮嘱,每顿饭多准备点豆腐。”
“他还自言,豆腐就是他的命。”
“家父一向尊师重道。顿顿都给他上豆腐。”
“到了十二岁,他就不教我了。另谋了个馆。”
“成化十一年,我中了状元。家父把他请到家里,设宴款待。”
“先生大快朵颐,把桌上的鱼肉吃个精光。撑的大肚子溜圆,得扶着墙才能走。”
“家父问,先生不是视豆腐如命么?”
“先生答曰,见了肉,要命干嘛?”
常风和李东阳大笑不止。
谢大忽悠还会讲荤笑话。
见了肉不要命的笑话讲完,他又讲了另一个:“以前我有个邻居,养了个女儿生得如花似玉。”
“到了十六,来提亲的有两家,张家和李家。”
“张家富裕,儿子长得丑,狗见了他都嫌他磕碜。”
“李家贫穷,儿子长得貌赛潘安。”
“我邻居问女儿,愿意嫁给谁。”
“女儿答:我能不能一女嫁两夫,白天在张家吃饭。晚上去李家睡觉?”
常风和李东阳又是一番大笑。
酒宴吃罢。三人又对坐喝茶解酒。
谢迁和李东阳不再说笑话。而是收敛笑容,讨论起治国大政来。
有一说一,常风虽然精明强干,但他这十年来干得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秘密差事。
对于治国大政,他一知半解。
李、谢讨论治国大政,他插不上话。只能在一旁听着,发出“哦哦”,“这样啊”,“对对”一类的感慨。
常风感觉,李东阳和谢迁在治国理念上都很保守。
他赫然发现,为何弘治帝想让李、谢入阁了!
弘治盛世已渐入佳境。对于幅员辽阔的大明帝国来说,如今最需要的不是革新之臣,而是守成之臣。
保守,有时并不是一个贬义词。
常风心中暗道:昨日那一番折腾,又是抽丝拨茧,又是蝇营狗苟.都是值得的。
做事的成与败或许不是最重要的。
值得,才是最重要的。
不值得的事,就算成功,也是失败。
值得的事,就算失败,也是成功。
第193章 你中了什么?
半个月后,东华门附近,东厂衙门。
东厂监管锦衣卫。锦衣卫只办钦案。
东厂的职能比锦衣卫要大的多。朝廷会审大案,东厂得派人去听审;兵部的边报、塘报,通政司的邸报,东厂要时时调阅。
甚至普通百姓的生活状态,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价格,东厂都要一一查探记录。
常风领着刘瑾来到了东厂大门口。
刘瑾抬头看了一眼“东缉事厂”的四字烫金牌匾。
常风道:“在东厂兼了差,李广再想动你,就要掂量掂量了。”
刘瑾用感激的目光看向常风:“常爷.”
常风拍了拍刘瑾的肩膀,打断了他:“见外的话不要说。”
“咱们都是怀恩干爷的人。干爷走了,咱们得相互帮衬。”
常风领着刘瑾,来到了督公值房。
钱能正坐在值房中喝着小酒。下酒菜很简单,是一碟松花蛋。
常风拱手:“东家,我把刘瑾带来了。今后我这老侄子就全靠您照顾了!”
锦衣卫的人,皆称呼钱能为“东家”以示亲近。
刘瑾给钱能跪地磕头:“属下刘瑾,拜见督公。”
钱能笑道:“快快请起。咱们都是自家人。”
一番寒暄后,钱能指了指盘中的松花蛋:“常风,坐,尝尝王恕那老王八蛋托人给我捎来的松花蛋。”
“王恕真能寒碜人。在信里说我没有蛋,特送来松花蛋让我以形补形。”
“哈哈,笑话。我要补形,吃的也是虎蛋、熊蛋。用得着吃松花蛋嘛?”
常风在钱能跟前毫不拘束。他没客气,坐下伸手拿了一块松花蛋放在嘴里,大口咀嚼:“嗯,真香。”
钱能问:“刘瑾,背上的伤好透了嘛?”
刘瑾答:“多谢督公关心,已经好透了。”
钱能道:“李公公下手也忒狠辣了些。要不是宛平郡主及时阻止,说不准你就命丧黄泉了。”
钱能跟李广的关系,类似于尚铭和梁芳。双方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。
常风插话:“以后刘瑾有您这座大靠山,旁人哪敢动他分毫。”
“谁不知道,东家在宫里的资历仅次于萧公公。”
钱能笑道:“就你个小猴崽子会说话。刘瑾,以后就在东厂当右领班。”
“算起来,你坐的是东厂的第五把交椅呢!”
刘瑾又是一番千恩万谢。
常风起身:“皇上在西郊皇庄赐了我一千亩地。我得过去一趟,把地交接过来。”
钱能夸赞:“瞧瞧。整个朝堂,谁能比你更受宠。皇上赐家奴皇庄田亩,了不得啊。”
常风出得东厂。二十名锦衣卫缇骑纵马相随。
一众人威风凛凛、浩浩荡荡来到了西郊皇庄。
皇庄的管事牌子,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少监,名叫丘聚。
丘聚朝着常风一拱手:“常同知,田亩册子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