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皇帝的内承运库不过存银三万两而已。
自弘治帝登基后这十二年,大明现盛世光景,江南商业兴起。
商业兴起导致的连锁反应,便是走私贸易更加猖獗。
数目庞大的倭国白银、西洋白银,流入了大明。导致大明的白银流通量逐年增加。
饶是如此,一个司礼监秉笔敛银几十万两,还是有些耸人听闻。
徐胖子惊呼:“我他娘的。这李广真能捞啊!”
李广这么大的府邸,抄起来自然费劲。
整整一天,石文义只完成了“抄家八藏”中的窖、壁、檐三藏。
抄出银票、现银共计五万两,黄金一千两。
距李广的账目数字还差得远。
傍晚时分,常风安排好值夜事宜,刚要离开李广外宅回家,内阁阁员李东阳来了。
李东阳朝着常风一拱手:“常爷,你发财啊。”
常风笑道:“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是朝廷发财。”
李东阳点点头:“对,朝廷发财。怎么样,抄出了多少银子?”
常风答:“银票、现银五万。黄金一千。”
李东阳一拍手:“噫!好!今年春,鞑靼小王子有侵占贺兰山之意。西北军情如火,需要海量的军饷钱粮。”
“这笔意外之财,能解一解户部的燃眉之急。”
常风问:“皇上有旨意,将李广家财没入太仓国库嘛?”
李东阳正色道:“皇上口谕。罪宦李广府邸金、银,尽数入太仓国库。其余田产、珍宝等项,一律变卖,亦入国库。”
常风惊讶:“一两不进内库?”
李东阳发自肺腑的说:“当今万岁是千古明君。从不考虑内库存银的多寡。只考虑国库。”
“常风,你真有本事啊。一天就抄出白银五万,黄金一千。不愧是抄家总旗出身。”
常风微微摇头:“这点钱,只是李广家财的一小部分而已。我们抄出了一本总账。”
“总账上记录,李广家财白银三十一万两。黄金一万两。”
李东阳听到这个数字,狠狠的挥了下拳头:“巨蠹!”
常风道:“李阁老,明早您先让户部派人,将已查抄出的银钱交割。”
“我向内阁保证,三日之内,李广家财一两不差,全部交到国库。”
自古以来,FLAG都是不能乱立的。
翌日,梁藏、井藏、粪藏查抄完毕。又得银五万,黄金两千两。
第三日上晌,板藏、翻明财、异藏查抄结束。得银三万。
跟李广家财的账面数字还差了十八万两白银,七千两黄金!
常风有些发急,他亲自下场,重新走了一遍八藏的抄家流程。
然而却一无所获。
常风大惑不解:“难道说,李广的财产有一部分藏在了其他地方?”
钱宁建议:“是不是问问谷大用?”
常风点头:“嗯,去把谷大用找来。”
不多时,谷大用来到了常风面前。谷大用故意带了一条绣着莲荷的腰带。
常恬在郡主府闲着没事儿就爱绣腰带。一个月绣十几条送人。莲花、荷花图案,是“常恬造”的标识。
谷大用投靠了刘瑾。刘瑾送了他一条常恬绣的腰带。并吩咐他,见锦衣卫常爷的时候换上。
常风一看这腰带,便明白谷大用如今已是刘瑾的人。
常风问:“谷公公,你伺候李广多年。他的家财,是否有一部分藏在他处?”
谷大用如实回答:“常爷,李广的家财都藏在这座外宅之中。他很自信,认为自己绝不会倒台。从未想过会有被抄家的一天。”
常风皱眉:“这就怪了。整整十八万两银子,七千两黄金。能藏在哪儿呢?”
“银子可能换成了银票,银票好藏。可大明的钱庄是不纳存黄金的,没有金票一说。”
“那么一大堆黄金哪儿去了呢?”
谷大用道:“李广这人视财如命。凡涉及金银之事,从不对我说。”
户部派来的郎中对常风说:“常爷,三日之限是您自己说的,并非皇限。我看今日我们户部的人先回去,明日再来吧。”
郎中的眼神仿佛在说:细狗,你行不行啊?
常风道:“成!高郎中先请回。”
石文义问常风:“常爷,怎么办?”
常风答:“这回在户部的人跟前跌了面子。跌面子是小,脏财抄不齐是大。”
“没办法了。只能加人手,掘地三尺。明日从卫里再调一千名力士,跟查检千户所的袍泽一同细细的搜。”
日暮不抄家,这是锦衣卫的老规矩了。
常风回了府。常恬领着仪宾黄元,回娘家用晚饭。
常风问常恬:“没把健健带来?”
常恬答:“健健还小,不能吹风。在府里由奶娘带着呢。”
刘笑嫣道:“菜都上齐了,就等你这个一家之主了。快去饭厅,边吃边说吧。”
一家人坐定。
常风随口道:“今日算是在户部的人面前折了。三天竟没抄齐李广的家财。”
“也幸亏李广留下了一本总账。不然抄家就结束了。十几万两银子,大几千两黄金从此要不见天日。”
刘秉义道:“你亲自去抄家,竟没抄齐?”
常风微微点头:“是啊。不知李广是不是有八藏之外的藏银办法。”
“不打紧。慢慢查、细细搜就是了。搜上半个月,我就不信找不齐李广的脏钱。”
常恬道:“哥,都回家了,就别说你那些公务了。”
常风抿了口酒:“嗯。妹夫,你最近在家里忙什么呢?”
黄元答:“跟江南的文人们写信斗诗。江南最近出了四位青年才俊,诗词一绝。”
黄元这个仪宾,说白了就是个皇家花瓶,没有任何差事,整日在家舞文弄墨。
黄元给常恬夹了些菜,说:“那四位青年才俊号称江南四大才子。分别是唐寅、文徵明、祝枝山、徐祯卿。”
“对了,前日他们来了一封信。说他们四人在河边醉酒,一人一句共作了一首打油诗。”
“这打油诗着实可笑。我念来给姐夫听听,就当助酒兴了。”
常风道:“好,你念。”
黄元笑道:“山上一群鹅,嘘声赶落河。落河捉鹅医肚饿”
常风问:“第四句呢?”
黄元强忍住笑:“第四句有些粗俗,不堪入耳。”
常风道:“你小子别卖关子。快念。”
黄元收敛笑容,一本正经的说出了打油诗的第四句:“不如回家玩老婆!”
“噗!”常风一口酒,直接喷到了桌上。
刘秉义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九夫人和刘笑嫣也是掩嘴轻笑。
常破奴捂着肚子:“哈哈哈,玩老婆,玩老婆!”
常恬轻轻打了侄子一下:“你才多大啊。别跟着大人胡说八道。”
常风好容易才止住了笑。他道:“这四个人八股制艺功夫、正经诗词如何我不知道。但他们着实有趣的很。”
黄元道:“姐夫,四大才子岂是浪得虚名?他们八股制艺也是一等一的。”
“今年秋天江南乡试,明年京城开春闱。说不准他们中有人能位列一甲呢。”
常风点点头:“嗯。能作出如此有趣的打油诗,他们应该不是腐儒。朝廷最不需要的就是腐儒。”
“希望他们明年能金榜题名。唉,我是不指望了,回回跟着进贡院,回回名落孙山。”
翌日早朝过后,常风回到锦衣卫,换上抄家穿的皂服。领着小两千袍泽,浩浩荡荡来到了李广的外宅。
众人几乎是掘地三尺。忙活了大半天,还是没找到一锭现银,一张银票,一个金元宝。
谷大用充当带路党,也过来帮忙。可他这个带路党一点忙都没帮上。
常风大惑不解:“真是怪了,赃钱都哪儿去了呢?”
徐胖子问:“常爷,你该不会想把整座府邸拆掉寻找脏钱吧?”
“这么大一座宅子,拆光起码要一个月。”
“再说了,这座宅子也是赃产。可以留给皇上赏人用。拆了怪可惜的。”
常风道:“走,咱们上阁台上去看看。”
中院之中,建有一阁台。高约三丈。登上阁台可远眺玉泉山,京郊美景尽收眼底。
众人上得阁台。
常风道:“李广这厮太会享受了!外宅位置选得好,阁台建的也好。这满目美景真是养眼啊。”
他俯视着下方的地面。刨地三尺让这座体面的宅子变得坑坑洼洼。
常风自言道:“漏了哪儿呢?”
猛然间,常风的目光聚集到了环绕府邸的那条环府溪上。
常风道:“把玉泉山的水引到此处。不知得耗费多少人力呢。”
谷大用接话:“当时共用了八千民夫,干了整整一年。”
“狗李广真是胆大包天。玉泉山的水,乃是皇家御用。他却引来当环府溪。”
前几天谷大用还一口一个“干爹”,现在变成了“狗李广”。
常风突然感觉到了不对:“城池有护城河,是为了防备外敌。”
“耗费巨量人力物力,建一条环府溪,难道仅仅是为了养眼?”
“谷大用,这条环府溪有多深?”
谷大用答:“足有一丈深。说是溪,其实跟小河差不多。狗李广生前最好在溪上游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