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锦衣卫负责抄家的日子 第366节

  常风放下茶盅起身:“我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”

  王守仁道: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
  常风道:“不必了。让你的文官同僚们看到你跟锦衣卫的屠夫并肩而行,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闲话呢。”

  常风回到了锦衣卫,召集一众心腹议事,将王守仁所言“灯下黑”说予了众人。

  常风道:“你们说说,哪些地方可能是‘灯下黑’?”

  钱宁道:“刘健、谢迁的府邸?不对啊。刘、谢府中有咱们的耳目。按照燕晓齐所说,光是虎罪人证便有二百多人。这么多人若进了他们的府邸,耳目不会没有察觉。”

  石文义道:“会不会是刑部大牢?”

  常风摇头:“应该不是。若在刑部大牢,燕晓齐不会不知晓。”

  张采道:“京城各官衙都有咱们的耳目。若虎罪箱在哪个官衙里,两百多位人证这么显眼,咱们早就探查到了风声。”

  常风拿出了一张京师堪舆图,铺在了桌上。

  他的手指向了南城:“会不会在贩夫走卒聚集的南城?钱宁,你立即带三千袍泽,去南城搞一场大搜查。”

  钱宁问:“用什么理由?”

  常风答:“简单,就说有鞑靼密探进了京。搜查鞑靼密探。”

  防备鞑靼是一个万金油一般的理由。锦衣卫这两年做任何出格的事,都对外宣称是“防备鞑靼”。

  钱宁笑道:“得,又要让倒霉的鞑靼人背黑锅了。”

  常风道:“不能这么说。鞑靼是大明最大的敌人。大明境内出了任何事,一准是鞑靼人所为岂不很合理?”

  王妙心在一旁道:“偌大南城,光调三千卫内袍泽搜查,恐怕几天内搜不完。”

  常风道:“钱宁,你去找张永张公公,跟他借七千团营兵,协助锦衣卫搜查。”

  张永现在不光是东厂督公,锦衣卫的顶头上司。他还依旧掌管着十二团营。正德帝对他信任到无以复加。这份信任甚至让刘瑾有些嫉妒。

  刘瑾也想管兵。

  当日下晌,三千锦衣卫、七千团营兵浩浩荡荡开进了南城。整个南城一时之间鸡飞狗跳。

  傍晚时分,常风回了府。

  一名下人禀报:“老爷,夫人说她和宛平郡主、九姨娘今夜住在定国公府,不回来了。”

  常风微微颔首:“嗯,知道了。”

  不多时,另一名仆人通禀:“老爷,刘公公来访。”

  片刻后刘瑾来到了常风面前:“小叔叔,虎罪箱的事查的如何了?”

  常风答:“还是没找到蛛丝马迹。”

  刘瑾道:“啊?我的小叔叔啊,近二十年你办任何差事从未失手过。这一回生死攸关,可别马失前蹄。”

  常风劝慰刘瑾:“离文官们商定的‘除虎’之日还有五天呢。你得稳住心神。不要急。怡红楼的姑娘们有句话,粗俗却在理心急吃不了热.”

  刘瑾道:“危急存亡之时啊,我怎能稳坐钓鱼台?”

  常风问:“西厂谷大用那边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?”

  刘瑾道:“西厂刚刚重开。办事不及你们锦衣卫。指望谷大用怕是指望不上了。我只能指望你。”

  常风劝刘瑾:“这一回,若你们八人能够取胜。以后可一定要清廉当差。你们的屁股太大,我就算想一直给你们擦屁股也擦不干净。”

  刘瑾连忙道:“吃了这回的亏,我们长记性了。你说的对啊,还是要清廉当差。”

  常风的话已经说到。至于刘瑾是不是左耳进右耳出,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
  常风凝视着刘瑾。他突然想起老内相怀恩生前对他说的一番话:“世事会变迁,权力会更迭,朋友会变成敌人,敌人会变成朋友。”

  那时的常风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不能理解这番话。

  现在看,这番话真是至理名言。

  十一年前,常风为李东阳、谢迁洗刷了巴结权宦尚铭的冤屈,助他们二人入阁。

  可到了如今,谢迁却成了常风的死敌。谢迁为扳倒他,不惜设计让刘笑嫣背上了人命。

  眼前的刘瑾,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谢迁?

  想到此,常风感觉身上一冷。

  在这一瞬间,他打定了主意:找到虎罪箱,一定要掐在手中,作为日后制衡八虎的工具。

第298章 十月初六

  十月初六。

  明日正德帝就要举行大婚。

  锦衣卫内,常风挑选了五百名大汉将军,负责大婚卫戍、仪仗。保密起见,只对这些大汉将军说要随扈出巡。

  挑完人,常风召集心腹们议事。

  尤敬武跟常破奴尚未回京。不然常风一定会将大婚卫戍事宜全权交给义子尤敬武,让义子在正德帝面前多露露脸。

  常风对众人道:“明日咱们锦衣卫职责重大,大婚的卫戍、仪仗需要有一人掌总。钱宁是指挥使,就由他掌总吧。”

  话是好话,钱宁听了却有些不尴不尬,心里万分别扭。

  正德帝登基之初,封常风的正式官讳是“前军都督佥事掌北镇抚司事,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”。

  名义上,常风是钱宁的下属。

  过了三个月,正德帝将常风的官讳改为“前军都督佥事掌锦衣卫事,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”。

  名义上,常风又成了钱宁的上司。

  这正应了钱宁整日挂在嘴边的一句话“只要常帅爷活着一天,锦衣卫就姓常”。

  自古太子都想当皇帝,二掌柜都想当大掌柜。

  钱宁心里委屈:改朝换代前我就是锦衣卫的二掌柜。改朝换代后我空顶着个指挥使的头衔,还是个二掌柜。那不是白改朝换代了?

  钱宁的义父钱能是个明白人。

  钱能替义子分析过:以刘瑾、常风二人的脾性。真到了八虎权倾朝野那天,二人必逐渐生隙,直至水火不容。

  所以钱宁暗中投靠了刘瑾。

  或许,刘瑾、常风水火不容之时,便是我钱宁真正成为名副其实的锦衣卫大掌柜之日。

  钱宁拍了胸脯:“常帅爷放心。明日出了任何差池,我提头来见。”

  常风笑道: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
  常风心里也有一番打算。缇帅的滔天权势,他希望能传给下一代。

  没办法,掌管锦衣卫十几年,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,常家得罪了个精光。若常家失去了锦衣卫的权势,仇家们一定会报复。

  也只有将卫权牢牢抓在常家人手中,才能保常家平安。

  常风有“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”可以传给下一代。常破奴已经当了文臣,要走文官仕途。

  常风打算等自己七老八十,让尤敬武改姓“常”。将世职传给他。最好再扶持他当上指挥使。

  人嘛,谁没点小九九。

  常风问:“南城搜查得如何了?”

  钱宁答:“搜了一天了,几乎将南城翻了个个儿,尚无发现。”

  常风道:“寻找虎罪箱的事,就先交给张采负责。”

  张采拱手:“是,帅爷。”

  指挥左佥事张采是常风一手提拔的。奈何人心不足蛇吞象。张采认为,既然是找靠山,为何不着一座更大的靠山?

  你常风再得宠,也只是锦衣卫的大掌柜。你上头有东厂,东厂上头又有西厂。西厂再往上是八虎之首刘瑾。

  投靠刘公公对我的仕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

  常风的另一位心腹石文义没有办案的本领,只会迎来送往交际应酬。但他只认准了一条:老子只有一个上司,一座靠山,那就是常风。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常帅爷给的。今生今世我只效忠于他一人。

  至于那位心思缜密的小国手王妙心。他已生退意,打算等眼下的这场朝堂风暴结束,便递辞官奏疏。此生与棋盘为伴。

  石文义道:“那谢亘是个无情无义之徒。西小井胡同一直是我在盯着。海棠都‘滑胎’这么多天了,谢亘都没露面。”

  常风道:“没办法。对于大部分人来说,与滔天的权势相比,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?”

  谢府。

  谢迁的面前坐着三个儿子。

  谢迁很能生。有六子两女。

  长子谢正在礼部做员外郎。

  次子谢丕是弘治十八年殿试探花。在翰林院做编修。他的老师是李东阳。

  三子谢豆在大理寺做通判。

  四子谢亘是左军都督府经历官。

  五子谢至在山东武定任判官。

  六子谢在山东胶州任县令。

  谢家是典型的官宦世家。

  所谓官宦世家,就是一代人寒窗十年,做了文官。其后数代子孙,人人皆是文官。

  谢家的官途要追溯到谢迁的祖父谢莹。谢莹在宣德朝官至福建布政使。

  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正值“除虎”的关键时刻,谢迁将在家的长子、次子、三子召集起来议事。

  谢迁问长子谢正:“老四那边如何了?”

  谢正答:“八虎的罪状、证词、证人被四弟看得严严实实,出不了任何岔子。”

  谢迁笑道:“刘瑾、常风此时一定在疯了一样的搜找这些东西。昨日下晌,锦衣卫和团营兵竟打着‘搜查鞑靼奸细’的旗号,把南城弄得鸡飞狗跳。”

  “让他们折腾去吧。他们哪里能想到我把东西和证人藏在了他们眼皮子底下。”

  谢正笑道:“儿提前贺父亲和刘伯父剪除阉党。”

  谢迁摆摆手:“不要掉以轻心。咱们虽已胜券在握,但还是要做到谨慎小心。”

  次子谢丕笑道:“父亲,刘伯父允诺,等剪除了阉党让您老兼管吏部。到那时,儿子们的官职.”

  谢迁咳嗽了一声:“得维护咱们家的名声。名声是在官场的立足之本。们的官自然是要升的,但不能太招摇。”

  三子谢豆道:“等八虎、常风败落,父亲能不能将查抄常风府邸的差事交给我们大理寺?”

  “都说常风是抄家的行家里手。这回也让他尝尝被人抄家的滋味儿。”

  谢迁瞥了谢豆一眼:“常风即便败落,恐怕也只会丢掉官职。不至于沦落到被抄家那一步。”

  “别忘了。他的夫人是张太后的义姐,他的妹妹是先皇的义妹。皇上私下称他为‘姨父’。”

  谢正道:“父亲。这回若能顺利除虎,该给四弟记个头功。他想出了存放八虎罪证的六个地方。呵,任刘瑾、常风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这六个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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