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内。
刘瑾正领着八虎给正德帝试穿明日大婚所用的冕服。
正德帝问:“刘先生到哪儿了?”
刘瑾答:“掐算时日,应该进了保定境内了。”
正德帝道:“朕大婚绕开首辅,呵,恐怕事后文官们又要上奏疏聒噪。”
刘瑾笑道:“如听鸟叫罢了。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,不是他们文官的天下。”
谷大用将冕冠戴在了正德帝的头上。正德帝又问:“朕的亲政诏书拟好了嘛?”
刘瑾道:“拟好了!”
正德帝问:“谁拟的?”
刘瑾答:“是吏部左侍郎焦芳所拟。皇上放心,在亲政大计昭告天下之前,焦芳会守口如瓶的。焦芳这人与旁的文官不同。对皇上您忠心耿耿。”
正德帝喃喃自语:“焦芳?他替朕拟了亲政诏书,为朕出了力。朕自然不会亏待他。待朕亲政,赏他入阁吧。”
刘瑾等得就是正德帝的这句话。他早就把愿许出去了,要将焦芳抬进内阁。
刘瑾笑道:“皇上英明。另外,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彩为亲政诏书润色过。”
正德帝道:“张彩这人朕知道。朝廷里有名的才俊。待朕登基,升他做吏部右侍郎吧。”
为何历朝历代的官员都爱巴结宠宦?这就是原因。往往宠宦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,官员们就少奋斗十几二十年。甚至能够突破晋升天花板。
正德帝话锋一转:“你们八个能保住自己嘛?”
刘瑾一愣,沉默不言。
正德帝道:“你们若无保住自己的本事,就不配受朕的重用。”
刘瑾自然知道正德帝指的是虎罪箱之事。一想起这事儿,他就一阵头大。
若不能毁掉虎罪箱,他刘瑾对未来的一切筹划、布局就都是镜花水月。
定国公府。
刘笑嫣、常恬、九夫人正围在梳妆镜前,给夏冬月试明日大婚所用的头面首饰。
刘笑嫣道:“冬月,等明日大婚结束,我再见到你,就要给你下跪行礼了。咱们不再是干娘和干女儿,而是婢和主。”
夏冬月很认真的说:“干娘,不管到了什么时候,我都忘不了常家对我的恩情。若无常家,岂有我这个皇后?”
刘笑嫣连忙道:“快别这么说。你明日能成为国母,全靠夏家祖上积福。常家只是顺应天命帮了点小忙而已。”
夏冬月这个小丫头很感性。她突然拿起一枚发簪,戳在了自己的手指上。
刘笑嫣等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。
夏冬月挤了挤手指,一滴鲜血滴在地上:“干娘,我愿歃血起誓。若今后我不能报常家大恩,就遭天谴,被打入冷宫.”
刘笑嫣道:“阿弥陀佛,百无禁忌。大婚之前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。你虽不是我亲生却胜似亲生。我愿你永受皇上宠爱,永掌六宫,母仪天下。”
夏冬月扑倒在了刘笑嫣怀中,唤了一声:“干娘”,随后泪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。
刘笑嫣搂着夏冬月,眼泪婆娑:“好闺女。今生遇到你,是我十世修来的福分。”
刘笑嫣的眼泪几分真,几分假,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距离京城一百三十里外的涿州境内。
一顶八抬大轿正飞驰在官道上。轿夫们几乎是一路小跑。明制,八抬大轿非正二品及以上文官、从一品及以上武官不得擅用。
八抬大轿中坐的是首辅刘健!
刘健出京南行,越走越觉得不对味儿。
在除虎的关键时刻,皇上派我持节去保定接拟封皇后?这也太巧了吧!
这世上不存在巧合,只有巧合的假象!其中定有蹊跷!
刘健越想越害怕。怕后院起火!
于是乎,两日前他干脆对持节正使张鹤龄说自己突发肺疾,恐命不久矣,需回京医治。
张鹤龄这个二愣子倒是很干脆。你愿意滚蛋就滚蛋好了。
刘健离开迎后队伍后,火速往回赶。
刘健掀起了八抬大轿的轿帘,问轿夫:“出了涿州境了嘛?”
轿夫回答:“尚未出涿州境。”
刘健吩咐:“算了,压轿。给我换马!”
几名随行心腹给刘健牵来了一匹马。刘健上马扬鞭,朝着京城方向狂奔。
他当了一辈子文官,平日在京中出行皆是乘轿,没怎么骑过马。马鞍颠得他屁股生疼。
可为了顺利除掉八虎,独霸朝堂。就算屁股颠碎了,裂成两瓣儿又如何?
不知不觉到了深夜。
常风端坐在大厅之中,毫无睡意。
之前正德帝有口谕。待今夜子时,内宦们才会分赴全部在京宗室、官员、勋贵的府邸,告知明日大婚之事。
今夜的京城,注定不会平静。
终于熬到了子时。刘瑾快步走了进来:“小叔叔。”
常风问:“告知大婚之事的内宦都派出去了嘛?”
刘瑾答:“派出去了。虎罪箱呢?”
常风微微摇头。
刘瑾面露苦色:“还有个坏消息。负责九门卫戍的是张永的人。刚刚张永告诉我,刘健经正阳门连夜回了京!”
常风面色一变:“刘健回京了?怎么可能?难道他半路折返?正阳门的守军为何不拦住他?”
片刻后,常风自言道:“也是。九门守军可以拦旁人,却拦不了当朝首辅。”
刘瑾道:“看着吧。后半夜刘健一定会闯宫!”
常风想了想,说:“无妨。咱们已经替皇上想好了敷衍刘健的理由。大婚之事已是箭在弦上,他阻止不了。”
“现在最关键的,还是找到虎罪箱。”
果如刘瑾所料。子时四刻,乾清宫内。
乾清宫此刻灯火通明。所有内宦、宫女都在忙碌明早大婚之事。
刘健怒气冲冲的来到了乾清宫的前广庭。
谷大用迎了上来:“刘首辅,你怎么回来了?”
刘健骂道:“我怎么不能回来?皇上竟诓骗自己的辅政阁揆去保定!拟封皇后在保定嘛?!早就回京了吧?!”
“大婚这么大的事,他竟绕开了内阁首辅!皇上在何处?我要面君!”
说完刘健便要往大殿里闯。
谷大用阻拦:“刘首辅,乾清宫岂是你可以无旨擅闯的?”
刘健怒道:“我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,进乾清宫还需要请旨嘛?”
谷大用张开双臂,拦在刘健身前:“皇上今日大婚,事关国运!你要坏大婚之事,便是要坏大明的国运!坏大明的江山社稷!”
“想进殿?除非踏着我谷大用的尸体过去!”
刘健骂道:“阉竖!少在这儿装大义凛然的样子!你贪污纳贿、结党营私、兼并百姓土地的时候,怎么就不想想江山社稷?”
谷大用反唇相讥:“首辅贪污纳贿、结党营私、兼并百姓土地的时候,不一样没想过江山社稷?”
刘健被谷大用气得面色煞白:“你”
就在此时,正德帝出现在了大殿门口:“刘先生进殿来吧。”
第299章 十月初七,大婚
刘健一脸怒气跟着正德帝进了乾清宫大殿。
正德帝刚刚坐定,刘健便摆出了先生教训学生,不,爹教训儿子的架势。
刘健怒道:“皇上平日不着调就算了,这回竟将内阁首辅,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当成猴儿一般戏耍。那夏冬月在保定嘛?!皇上让臣去保定迎谁?迎夏冬月过路的影子嘛?”
“皇帝大婚岂能儿戏?皇上竟要绕开内阁首辅?这也就罢了,大婚之事要‘告期’,即提前一个月诏告天下!”
“皇上您呢?却私自选定了大婚日期。在大婚的前夜让一群阉竖告知京内官员、勋贵、宗室?!”
“臣和李东阳、谢迁平日里教您的那些圣人礼法,难道被您就着酒肉吞下肚子里去了嘛?”
“您才十六,尚且年少。虽是天子,却应时时、事事征求辅政大臣的意见。您大婚择期,经过三位辅政点头同意了嘛?”
“皇上,您已是九五之尊,天下共主。不是那个东宫中的荒唐太子!”
刘健吐沫星子乱飞,越骂越出圈儿。他认为在这乾清宫大殿内没有君臣,只有师徒。
正德帝刘健责骂时,刚开始脸上还保持着笑容。
听到后来,他笑容全无,面色铁青。
正德帝正色道:“刘健,你骂完了嘛?”
刘健一愣!
自正德帝即位后,就一直称刘健为“刘先生”,从未直呼刘健姓名。
正德帝又重复了一遍:“刘健,朕问你骂完了没有?”
刘健道:“臣不是在骂皇上,而是在教导皇上。圣人云”
刘健情急之下,差点把“养不教父之过”都说了出来。不过话到嘴边,他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当啷!”正德帝挥动袍袖,将龙案上摆着的铜罄摔在了地上。
正德帝怒道:“刘健,朕问你第三遍,骂完了没有?”
天子之怒,伏尸百万,血流漂杵!
在这一瞬间,正德帝身上的王霸之气笼罩了整个乾清宫大殿。
刘健愣在了当场。
正德帝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任性、荒唐、狂浪的少年郎。
此刻,刘健却感受到了王霸之气强烈的压迫感。
刘健拱手:“臣臣说完了。”
正德帝冷笑一声:“呵,说完了,该朕说了。不知先生准不准朕开口啊?”
刘健沉默不言。
正德帝道:“朕让你去保定,并非耍将你。而是为了掩鞑靼杀手的耳目!锦衣卫禀报,小王子听说朕要大婚,派出了大批杀手潜入明境,准备刺杀夏冬月。”
“小王子这是想阻挠朱明皇族开枝散叶的大计,坏大明的国运!”